哨棚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9 13:35:37

文|许云锦

哨棚,在那片苍山里。

大哥属虎,是个“犟卵”。活计干到哪里,哪里就会留下一个哨棚。那些哨棚,就像“戍边”的边城和“飞地”的高脚屋,守望一世的生存和生命的尊严。

梨榔,是一片盛产生命奇迹的山坡。在兴隆岗台原往北边山中去的地方,东边是一面坡度达到六七十度的陡坡。按说,要么是一片森林固土治坡,要么就是水土流失只有裸露的大山筋骨。可它不,偏偏长满了油桐,长满了苞谷。那深厚的沙土不但不流失,而且肥得流油。这便是梨榔。集体化时期,这十几亩山地是全队的心头宝贝。联产承包以后,成了各家各户都想拥有的“梦中情人”。

在晒谷场上抓阄的时候,乡亲们在心里都在默念着“梨榔”。可最终,是父亲抓到了。父亲的激动心情难以言表,只说是菩萨显灵了。梨榔归了咱家,父亲便像护侍婴儿似的照拂着。大哥更是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在坡顶架上了一个哨棚。

梨榔的哨棚,是倚山而建的吊脚楼式。靠许多杂木搭建一个十平方米左右的平台,再在平台上搭建一个三角形的单门哨棚。哨棚里,铺上一些草叶,可以躺下两个人。其实,如果在后面也开一道门,进出更方便,但因为后面的丘岗上有一些坟茔,时时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犯怵。于是就从侧面打造了一架木梯,还在木头平台上准备了足够的弓箭、弹弓、木棒、石块,柴刀总是挎在腰间的刀架里。

哨棚的门,是居高临下朝着这十多亩山地的,也是朝着远处的山羊寨的,是朝着更远处的宝峰山的。在哨棚,不仅可以完成对梨榔的守护,而且可以看到很多风景。向西而去的无数山峦,天空翱翔的雄鹰云雀,说变就变的风雨雷电。

这梨榔,真是让人心疼得紧。梨榔没有梨树,却有许多油桐,漫山遍野。桐花一开,白瓣红蕊,像一片云霞。和风一吹,花瓣纷飞,像仙女舞蹈。花期过去,桐叶肆意扩张,连成绿色的海洋。我们几兄弟在油桐树上玩“涉江”,从这一棵窜到另一棵,就像猿猴荡着秋千。春播时,用锄头翻耕土地并不难。一锄下去,可以撬动一大片,让人很解压。间种的苞谷苗长上来了,几阵春风,就开出了顶花。在开始结穗的日子,哨棚的眼睛就闪闪发亮了。

我和弟弟们总是把心思放在野山野岭的忙碌中,像猴子的屁股坐不住。可是大哥就不一样了。盯在梨榔,好像是护他的命。有人以扯猪草为名,顺手掰几个苞谷穗子。有人以赶仗为名,扫断一大片苞谷杆子。有人以歇凉为名,把苞谷杆子当了甘蔗。还有成群的野猪,还有不断梢的鸦雀。甚至还有从山顶陡然下去的落石。风险无处不在。

大哥在哨棚平台上,守得并不轻松。是人类的活动,便吆喝上几句,口气有些硬,感觉是准备动刀动棒了,重在提个醒。是飞禽走兽捣蛋,便用弓箭、弹弓,进行精准投射,但也不敢用大石子,因为会误伤庄稼。虽然有山风,但毒毒的日头下,还是让大哥变成了“黑雷公”。白天守了,晚上守。头天守了,第二天继续守。大哥守得执着,过路的人便再也没有人冒犯。就连那些动物们,也好像被吓退了。

入了秋,苞谷和油桐籽丰收了,比集体化时期的收成还要好得多。有邻居说,梨榔就是一个“金眼”。大哥肯定很得意,挪动着小碎步,在磨坊里扭起了“杨花柳”。

让大哥放弃对梨榔的关注的,是苎麻价格的飞涨。开始,苎麻每斤才三块多,后来直窜到了二十多块。这就是天上掉金子的买卖。

说干就干,我家在桂花园种了几亩苎麻,大哥很快就在桂花园搭建了一个双门的哨棚。设了双门,无非是多一个守望的孔洞,要像守金库那么守望。几根杉木条,一捆茅草,就成了一个三角棚。用石头和浮沙再加上稻草,就成了床铺。守望苎麻,主要是晚上。一根手电,时不时射来射去。一盏马灯,挂在棚顶,是长夜不熄。

桂花园,在柳叶溪边,与村部隔溪相望,三面临路。巨大的利益产生巨大的诱惑,偷苎麻的事时有耳闻。在我家的这几亩地,大哥是决不允许发生的。白天,众目睽睽,没人敢越雷池。晚上,因为交通方便,难免会受到威胁。大哥把柴刀在手里握出了汗,眼睛鼓得像铜铃子。一有风吹草动,他就像一头小豹子,怒喝一声,突然暴起,刀锋在星光下闪着寒光,吓得窃贼亡命而逃。

要说这种麻的苦,可能只有小煤窑的矿工能与之相比。

这苎麻,是“吃肥”的主。大哥从天不亮就开始挑粪,从万家院子到桂花园,三里多地,一天要挑几十个来回。背压驼了,肩膀磨出了血,衣服沾在血口子上,撕不下来。大粪挑干了,猪楼粪也挑干了,苎麻便长得郁郁葱葱了。最粗壮时,麻秆一根根像贵竹,麻叶一片片像“厚脸皮”,一片片苎麻看过去,像滴墨的绿海。

打麻,更是让人欲仙欲死。天空微明,便站在苎麻地边,开一个口子,开始剥麻。从麻根开一道小口子。剥开麻皮,折断麻杆,顺势撕开长达一米多的麻皮,摘掉麻叶。有的麻杆高,将近一米五六,剥麻要顺势进退,小心撕断苎麻中的纤维。太阳高照,一天下来,身子一进一退,一屈一伸,多达数千上万个回合,即便是机器,也要散架。我家小姨妈就是因此在一个清晨突发脑溢血死于打麻地。

这还不算完。把剥成的苎麻皮打成捆,再一挑挑地挑回万家院子,浸泡在柳叶溪里。次日,再用麻刀一匹匹刮掉麻皮上面的青皮,只留下白色纤维。再用无数根竹篙,一排排晾晒那些白色纤维。那些白色纤维,像白色的轻烟,也像白色的钞票,更像白色的叹息。

打麻的一双手,因为重碱的渗透煎熬,焦黄焦黄,几年下来,都不会褪色。那柳叶溪的沙滩和回水涡,多年都冲不净那锈色的碱痕。大哥一张肯闪白话的嘴,再也闪不出来了。整个身架子,已经瘦得像个猴子。

如果说,凝结在商品中的一般人类劳动,就是价值的话,苎麻的价格当得起每斤二十多块。大哥每天在桂花园哨棚的坚守,便是人间值得。

可惜,好景不长。益阳市益鑫泰公司和各地的麻纺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短短两三年,苎麻价格再次下降到了三块多。价格与价值严重不匹配了。满载着乡亲们脱贫期望的小舟翻船了。麻地,荒芜了。

没有了哨棚的大哥,像丢失了魂魄。星夜兼程,越山峡,过澧水,骑着自行车走溪口,再扒绿皮火车到石门,做零售香烟的买卖。乘着呼啸南下的火车,一路颠簸到广东东莞,在酒店当一名清洁小工。攒了一点小钱,再借点贷点,便从漂泊中回到家乡,与人合买了一台中巴。跑中巴,跑旅游大巴,遇上“非典”,贷款利息一天天飞涨,逼急了的大哥陷入绝望。放开了的春运,大哥进入报复性狂奔,因为疲劳驾驶,导致一场车祸,结果输得干干净净。一切归零,几兄弟不忘搀扶一把。大哥又从小工干起,披星戴月,呕心沥血,完成一点小小的积累。直到与堂弟合伙买了一辆的士车,才算有了相对稳定的着落。但在我看来,这半台的士,终究还不是大哥的哨棚。

因为对哨棚的执念,满了六十岁,大哥走下了的士驾驶岗位,从长达三十多年的漂泊中回到乡下老宅,便执意搭建了一个新的哨棚。这个哨棚,是在乡下老宅侧后山。侧后山尽是贵竹和楠竹混交的竹林,还有一些杂木。大哥搭建的哨棚,有七八个平方米,里面区隔了若干层,是用家中剩余的木头板材和石棉瓦搭建的。高台处放一把木椅,守望的,是几百只土鸡、鸭和鹅。

再回乡下,闲不住,便种菜。各种蔬菜红红绿绿,十分诱人。还有余力,便与几个邻居联手,把附近抛荒的山地拓开,再次种上苞谷。苞谷需要销路,养鸡养鸭便是天选之策。

那些土鸡土鸭,在这片山林过得很逍遥,吃不尽的草茎树叶,吃不尽的蚯蚓虫子,吃不尽的苞谷和餐厨余食。一群群,一批批,健硕而丰满,多姿又多彩。于是引起了老鹰和黄鼠狼的兴趣。晚上,鸡鸭鹅都挤进了哨棚,安全便是无虞了。白天,散作了满天星,那老鹰便是一个俯冲,就叼走了一只。黄鼠狼呢?偶尔也会偷些荤腥。大哥急了,先是环绕竹林装上了竹篱笆,再是用尼龙网把几亩地的竹林串联起来,装上了一个“屋顶”。这样,才相对安全。

每次回乡下老宅,大哥都要催促我们去看看那竹林中的鸡鸭。餐桌上,也便是自种自养的蔬菜鸡鸭。临走,还要带上蔬菜鸡鸭和鸡蛋鸭蛋。这片竹林中的哨棚,真是物有所值。难怪,大哥舍不得进城了。

在父亲母亲去世以后,大哥就是当家人。大哥是几兄弟中唯一的农民,也是唯一扛重活的人。但几兄弟毕竟都有自己的小家庭,又是天各一方。怎么把大家聚拢来,真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到过年过节,大哥便给我和几个弟弟打电话,询问一些情况,然后喊回去过年过节。如果没有得到回应,便以失落的语气祝福几句,交代几句。但因为犟,新增的床铺已经铺好,年节的货和餐桌上的吃食,和往年相比,一点都没有减少。因为他觉得,说不定什么时候,弟弟们回来了呢。

大哥固执地守护在乡下老宅。我便觉得那老宅是大哥的又一个哨棚。他要守护的,是和生命一样重要的东西。

我在长沙某幢高楼中的一隅,也算是我的哨棚。而我的守望比大哥的守望更有价值吗?我看未必。和大哥相比,我很惭愧。

已经佝偻的大哥,独自守望在那个哨棚里。

我忽然心里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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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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