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映贞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9 15:05:49
7月24日,下午第一节课,我几乎没怎么说话。
这是湖南师范大学赴怀化三下乡实践队《小王子》周期的成果展示课。前几天,孩子们领到一个任务:以小王子拜访国王星球为素材,选一个新闻视角,写一则30秒短新闻稿。
布置任务那天,底下哀嚎和兴奋掺在一起。有个后排男生喊:“老师,新闻是什么啊?”旁边的女生怼他:“就是不像作文那么啰唆的东西。”我站在讲台上笑,心想这大概是我听过最朴素也最准确的“新闻定义”。
收上来的初稿,问题不少。有的把新闻写成了读后感,有人忘了交代时间地点,有个男生通篇都是“然后……然后……”,好像他的文字世界里只有这一种连接词。我趴在宿舍床上逐份批改,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碎而绵长,像夏夜虫鸣。批注完最后一页,伸了个懒腰,发现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怀化的夜没有长沙那种霓虹染红的天际线,黑得很纯粹,星星一颗一颗亮得很认真,像孩子们作业本上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颗都在努力发光。

(我对作业进行了一些修改和建议。)
修改意见发回去之后,第二轮收上来的稿子让我停了很久。那个在课堂上几乎不主动开口的女生,选了随行记者的视角,这样开头:“小王子离开B-612星球后抵达的第325号星球上,住着一位自称统治一切却无人可统治的国王。”最后一句是:“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落日刚好坠入星海的另一边。”我读了三遍,每一次都觉得有一阵很小的风从纸面上吹过来。不是因为她用了什么华丽的词,恰恰相反,她的句子干净得像被溪水洗过。我拿起红笔想再改点什么,想了半天,只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表情——意思是,好。
我从全班作业里挑出三份,分别代表三种立场:官方通报的克制、随行记者的细密、普通民众的朴素。三个少年,同一个故事,三种完全不同的讲述方式。选的时候我刻意没有挑文笔最华丽的,而是挑了视角最独特的。有一个男孩写普通民众视角,通篇没有出现“国王”两个字,全在写星球上的台阶有多旧、王座的绒布磨出了线头。他说“这个地方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人在统治一切”。这孩子大概不知道什么叫“侧写”,但他已经做到了。
站上讲台时,那个平时连回答问题都要犹豫几秒的男孩,把稿子往讲台上一放,开口播报。声音有一点抖,像琴弦刚被拨动的那一下,但节奏稳住了。读到第二段,他已经不看稿了,左手无意识地比划着,好像要把那些字句从空气里抓出来。台下四十多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教室里的风扇嗡嗡转着,没有人走神。我靠在教室后墙,看见靠窗一排有个女生悄悄把自己稿子上的一句话划掉了——大概是她发现,原来这里可以不用形容词。

(课前进行开场白中。)
三份稿件展示完,我把时间交出去。一只只手举起来,有的举得笔直,有的在犹豫要不要放下又重新举起。有人点评第一份稿件“太像报纸了,不像说给人听的”,被点评的男孩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说那我下次写得像“说人话”一点。写随行记者视角的女生站起来解释,为什么她选择写落日——“因为小王子在自己的星球上一天看四十四次日落,他一定很在意太阳。”这句话不是任何参考资料里写过的,是她自己翻原著翻出来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像在说出一个想了很久的秘密。我站在教室后面,忽然觉得这比任何一篇教学论文都更有说服力。
时间不够让所有人登台,剩下的孩子分成小组轮流朗读。教室里嗡嗡地响起来,不是吵闹,是四十多个声音各自找到了听众。我巡到第三组的时候,听见一个男生念完稿子,旁边的小姑娘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你这句‘国王很孤独’,能不能换成‘整个星球上只有国王和一把椅子’?”男生愣了两秒,低头划掉原文,重写了一行。我在旁边看着,没插话。那个瞬间我意识到,他们早就不需要我手把手教了,他们已经开始互相成为对方的老师。而好的文字,往往就是这样被一个具体的人、一句具体的建议,轻轻推了一下的。

(两个女孩很认真的展示播报。)
四十五分钟里,我只做了三件事:开场介绍规则、中间提醒了一次时间、最后站起来说了几句收尾的话。其余时候,他们自己展示,自己点评,自己推翻自己原先的想法。
来三下乡之前,我在新闻专业课上学过新闻五要素、倒金字塔结构、报道视角的多元性。但那都是写在笔记里的概念,端端正正,像博物馆里的展品。真正让我理解什么叫“不同立场讲述不同故事”的,是那个写落日的女生,是那个说“孤独不如一把椅子”的小姑娘,是那群围成一圈为一个句子争起来的孩子们。他们教会我的事情,比任何一本教材都生动。
下课的时候,有个男孩跑过来问:《小王子》周期结束之前还有没有这种课?我说有,我们要开模拟法庭。他说那他要当证人。旁边的同学推了他一把,说你连新闻稿都写成那样还当证人。他回头喊了一句:“证人又不用写稿!”两个人在走廊上追着跑远了。
走出教室,暑气扑面而来。怀化的七月不下雨,操场上的跑道白得晃眼,远处的山在热浪里微微颤动。我站在走廊上,看见那个写落日的女生一个人走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踢一颗小石子。她大概不知道,她今天写的那个句子,让一个从长沙来的“小老师”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我突然想起今天课上有个孩子在稿子末尾加了一句话,不是任务要求里的,是她自己写的:
“国王说,他统治一切。小王子说,可这里除了你,我没有看见任何人。”
原来那个星球上,一直不只有国王。还有一把椅子,一个访客,和四十四次日落。而今天,有一群少年用自己的笔,把那颗星球上的光照见了。
这堂课我原以为是我在教他们写新闻。后来发现,是他们教我重新理解了什么是好的表达:不是技巧堆出来的,是真诚从纸面上透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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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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