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丨在锁石的烟火里,平静接受我没有的生活

伍舒慧 石惠文 舒凡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9 11:20:09

2026年7月1日,作为湖南警察学院院团委今朝宣讲团一队的一员,我踏上了前往娄底市双峰县锁石镇利民村的旅程。清晨六点,天还笼着一层灰青,雨便不由分说地落了下来。

十四个人,十四只箱子,被严丝合缝地塞进一辆潮湿的大巴车厢。被打湿的衣物蒸腾起黏腻的水汽,与车厢里闷热的空气绞在一起,像一张越越紧的网。我望着窗外模糊成一片的山影,心里那股烦闷随着车身的颠簸一寸寸往上爬。好不容易熬到下车,才发现我们坐了车——被丢在了离锁石镇利民村还有五公里远的大桥站。乡郊偏远,打不到车,一行人蹲坐在路旁,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狼狈和不知所措在沉默里慢慢发酵。最后,我们高价包了两趟当地商铺老板的面包车,才摇摇晃晃地抵达目的地。车窗外,雨还在下,我靠在玻璃上,第一次对“下乡”这两个字感到真实的疲惫。

因为要筹备第二天的开营,我一直忙到凌晨一点,才在简易的床铺上躺下。可第二天六点多,闹钟又把我从浅薄的睡眠里拽了出来。身心双重的疲惫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我盯着天花板,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放着好好的假期不过,为什么要来这里吃苦?

这个困惑,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找到了答案。

(图为开营当天今朝宣讲团成员与利民村小朋友的合照。)

夏令营设在锁石镇利民村的十竹中学。院子里的香樟树很高,夏天把阳光成细碎的光斑,落在水泥地上。上午带孩子们列队、练擒敌拳,口令声在操场上荡开,惊得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七八岁的孩子站军姿,身子摇摇晃晃像风吹的麦穗,却硬撑着不肯倒。练擒敌拳时,六七个孩子扎着马步,拳头挥出去,歪歪扭扭,却一脸认真。我担任七八年级的教官,有了自己的一群兵,也圆了一个教官梦。下午三点,日头偏西,孩子们涌向作业辅导、画画、唱歌和球类运动的课堂,脚步声噼里啪啦,震得走廊都在颤。

(图为今朝宣讲团成员向少年警队教授擒敌拳。)

除去第一天,我们一共和这些孩子待了八天。每天训练结束后会给他们讲防校园霸凌、防诈骗、防溺水、两弹一星。这儿的孩子大多没有被电子产品和网络用语浸染,身上保留着一份难得的干净。小男孩儿好动,喜欢追追打打,或者在地上围成一圈打烟卡,手掌拍得通红也不觉得疼。小女孩们最喜欢追着我们玩,喜欢往身上爬,嬉嬉闹闹,像一群黏人的小麻雀。音乐教室里歌声悠扬,画画教室里,孩子们最喜欢画奶龙——那个圆滚滚的黄色小恐龙,在画纸上被赋予各种奇思妙想的姿态

(图为今朝宣讲团成员为利民村小朋友进行防溺水主题宣讲。)

笑声背后,是另一片沉默的土地。

三下乡期间,我们前往锁石镇的粽叶基地锄杂草。草帽,锄头,烈日。腰弯下去,再直起来的时候,眼前总要黑一会儿。汗水顺着下巴滴进泥土里,很快就被吸干了,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日头下,白色手套刺眼,像两团晃眼的光。手套里闷热,汗水浸不透,像裹着一层塑料膜。一锄一锄凿下去,土地的气息从裂缝里涌上来,腥甜,潮湿,混着草根断裂时的青涩味。抬头看,日头还在头顶,像没动过。低头再看,身后倒下的杂草已经铺了一小片。

(图为今朝宣讲团在锁石镇粽叶基地除草的合影。)

我们又去了锁石镇的油菜花海。花未开,但广袤的田野已经让人能预见花开时的烂漫——站在观景台上,远处青山如黛,田垄如弦,风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我忽然明白,振兴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而是眼前这片还在等着春天的田野。哪怕此刻花还没开,但田垄还在,根还在,等一个春天,就还会漫山遍野地黄。

后来去荷花田拍宣传视频,是另一种样子。满池荷叶翻卷如碧浪,粉白的花苞从叶缝里探出来,风一吹,满池都在轻轻摇。我举着手机找角度,镜头里全是绿,退一步才装得下一朵完整的花。那一刻我想,这片土地不需要我去拍它,它自己就在好好活着。

(图为今朝宣讲团在锁石镇油菜花基地参观的合影。)

从第三天开始,我们随学员回家。白天路过那些门的时候,通常只是远远望一眼——你知道那后面住着人,但不知道住着怎样的人现在我们踏进去了。

平时看见这些孩子,都是嘻嘻笑笑的。可走进他们家里才知道,那些笑脸后面,藏着怎样的光景

我随一个学员跨进她家的门槛时,屋里光线很暗。堂屋正中摆着一张矮木桌。她坐在门槛内侧择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用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们,没有说话,只是把菜篮往旁边挪了挪,给我们腾出地方。

后来才慢慢知道,她有一个龙凤胎弟弟,患有罕见的杜氏肌营养不良(DMD),双腿已经近乎瘫痪,大多活不过二十岁。父母远走东莞打工,只有过年才回家,家里只剩爷爷奶奶。她一个人来参加夏令营,是因为弟弟来不了。如果没有生病,他们本该是一起来的——一起站军姿,一起打擒敌拳,一起在下午的画画课上画各自的奶龙。说到这里她低下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很少说话,但会炒菜做饭,会帮奶奶照顾弟弟画画画非常好,唱歌也好听。总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用那双眼睛看着你,像一汪沉在井底的月光。我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任何话都太轻,落到她那双眼睛里都是多余的。离开的时候,她送我们到门口,手里还攥着没择完的菜。我回头望了一眼,她仍站在暮色里,瘦瘦小小的,被门框框成一幅安静的画。

连续几天,大家走访回来的心情都比较沉重。晚上,我们围坐在一起,一个人一个人地讲走访的家庭。灯很亮,却没人觉得暖。

有人说走访的家庭有四五个孩子,非要生出男孩才肯罢休;有人说家里父母都在外打工,只剩爷爷奶奶带着一屋子小孩;还有人说,有个女孩出生就被母亲抛弃了。那些以前只在小说里见过的情节,那天晚上一条一条地从大家嘴里说出来,全是我面前这些活生生的孩子身上正在发生的事。

听完的时候,没有人马上说话。我痛心于他们的遭遇,更痛苦于自己看到了、知道了,却无能为力。那种无力感像一根细线,勒在心上,隐隐作痛。

(图为今朝宣讲团成员开展入户走访与“三农”政策宣传。)

夏令营快结束时,很多孩子找我们要签名。我写得最多的,是"天天开心,健康成长"。笔划过粗糙的纸页,留下浅浅的痕迹。他们把这页纸折好,塞进裤兜,有的还用手按了按,怕掉了。

我知道这八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在他们粗糙的生活里,也许连一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可除了这八个字,我给不了别的。希望他们有一天能走出去,走出利民,走出双峰。

(图为今朝宣讲团成员与利民村小朋友们的合照留影。

恍惚间,三下乡之旅快结束了。我的身体依旧有些许疲惫,但心情却是不舍。那个曾经盼着快点结束的我,现在却想拉住不断逝去的时间。在这个贪玩的年纪,我不知道一个短短的两周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也许是打发时间,也许是分担父母压力,又或许是年年如此。但我看到了他们身上压制不住的天性,我有时候难辨真假,也许他们在这段时间真的做了几天真正的孩子。我也看到了一些不属于他们的成熟,孙露会制止别人的言语暴力,陈家乐跳到我身上会问我累不累,贺子怡问我明年还会不会来。我带走了两片银杏叶,一百个G的视频,一千多张照片,还有最重要的是和他们的邂逅。我其实没什么祝愿给他们,但我相信相遇是给对方最好的礼物,再见,小屁孩。

走的那天,云忽然散了,像谁把灰青色的幕布揭开一角。车窗外,锁石镇的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被风吹散,又升起来——像那些孩子的生活,明明单薄,却一遍遍不肯断。十竹中学的操场、奔跑的身影、女孩手里安静的画笔,都随这烟火一同退向后视镜。我忽然懂了:平静不是软肋,是还肯为一个人的苦难受惊一次。原来我并非来施予什么,而是来被这片土地教化——它用最轻的炊烟,教会了我最深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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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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