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劲松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9 10:06:36
熊劲松
江水始终是那段江水,只是人的眼睛会变。
元丰五年七月既望,四十七岁的苏轼第二次登上赤壁矶。三年前那场牢狱之灾,把他心里那间装满了功名、理想、皇帝钦点的“宰相器”的屋子,拆了个干干净净。初到黄州时,他像一只被剪了翅的孤鸿,连落在哪根树枝上都怕招来非议。那时他看什么都是“无”——无官、无钱、无颜面,连写封信都要琢磨半日,怕再惹祸端。
可那个夜晚,他忽然换了只眼睛看江水。
江流滚滚,带走一切;可江流滚滚,又从未带走什么。周郎的赫赫战功早就沉了底,而眼前这轮月亮,和当年照过周郎的是同一轮。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痛苦了大半辈子,原来是因为把“有”想得太窄了。 他以为“有”必须攥在手里,可江上清风需要攥吗?山间明月需要买吗?那些不需要权力去争、不需要银子去换、不需要生命去守的东西,恰恰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他把这个顿悟藏进了一出戏里——让同游的客人吹出那支悲凉的洞箫。客人叹英雄易老,人生须臾,那正是三年来啃噬他心肺的绝望。他借着酒劲,把那绝望拎出来,放在月光下当众审判。他驳倒的哪里是客人?他驳倒的是“旧我”。那一刻,他亲手把那个叫“苏轼”的、曾经光芒万丈又一度灰头土脸的自己,推进了江心,捞起来的是一个叫“东坡”的、浑身湿透却哈哈大笑的人。
但妙就妙在,他并没有从此飘飘欲仙、不食烟火。下了船,他回到东坡那块贫瘠的荒地,照样挽起裤腿种麦子,照样把黄州便宜的猪肉焖得酥烂,照样写信跟朋友讨要果树苗。“无”给了他做“有”的底气。 既然功名是假的,那耕田就是真的;既然权势是虚的,那写诗就是实的。他在“无”的空地上,一砖一瓦地重建了“有”的烟火人间——不过这烟火不再是为朝廷点的,而是为自己、为知己、为这天与地。
九百多年后你去看赤壁,江边立着碑,刻着他的赋。游客拍照、导游吆喝,热闹得很。但若你有心,待到人散尽,独自倚在栏杆上看那水光接天处,你会发现一个极静的细节:
当年他的船,大概没有抛锚。
人到了真正的豁达处,是不需要缆绳的。水流到哪里,船就到哪里;月亮照到哪片波心,他就醉在哪片波心。你问他手里还有什么?他手里早空了。你问他心里还有什么?他心里满了——满到装得下整个宋朝的颠沛,也装得下你此刻站在江边,所有说不出口的焦虑与不甘。
那江心月千年不落,等的不过是你松开拳头时,掌心那一瞬的轻。
附记:2026年7月18日游黄州赤壁,7月26日记于桂东大洞,是日台风“红霞”来袭。
(作者系广东社会学学会副会长、东莞城市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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