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暑意正浓。阳光下，一张张蓝印花布“肆意”地铺排开来，靛蓝的底子上浮着点点白花，风吹布动，蓝白交叠，如细浪蓬勃雀跃于水面。此刻，同样蓬勃的一群年轻人——“青行板桥，蓝染乡音”湖南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三下乡暑期调研实践团队，走进邵阳县职业技术学校，正近距离感受着邵阳蓝印花布的非遗魅力。

（图为实践团与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们合影。）

染缸静立，染料齐整，空气里浮动着植物染料特有的清苦气息……一踏进学校手工活动室，小伙伴们倍觉新奇。“欢迎大家呀”，楚怡名师工作室负责人高其娥老师迎出来，笑着招呼我们，寒暄几句，便细细讲起了蓝印花布的“华丽变身”：黄豆粉与石灰粉按比例混合，便成了最天然的防染浆剂。先在牛皮纸上设计纹样、镂刻成花版，再将花版覆于白布之上，刮入防染浆，待布干后入缸浸染，反复染色、晾晒多次，最终揭去灰浆，蓝底白花的图案才真正显现。“一块布，少说要在染缸里沉浮七八回。”高老师说得平淡，我们却听得认真——原来每一道蓝，都是时间一层层叠上去的。说罢，她取出一幅“鹤舞梅花图”当场示范：左手稳稳压住花版，右手握刮板舀起染浆，顺一个方向自上而下刮过去，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揭开花版的瞬间，我忍不住凑近细看——仙鹤长颈微曲，立于瘦枝之侧，三两枝梅花斜逸而出，不着片叶，却自有风骨。细小花瓣如薄纱轻缀，又似画堂南畔的点点珠泪，蓝白之间，竟生出一种清冷又温柔的诗意。

（图为高其娥老师拿刮浆后的作品讲解。）

几个小伙伴迫不及待地想动手体验一番，轮到我上手体验时，方才明白什么叫“看人挑担不吃力”。刮板在我手里沉重又滞涩，浆剂不是厚薄不均，便是刮出了边缘。高老师站在我身侧，轻声提醒：“手腕放松，力气要匀，顺着同一个方向走。”她伸手帮我稳住花版，另一只手带着我调整刮板的角度。几番尝试后，虽说成品远不及她示范的那般细腻匀净，但总算把整块花版的纹样完整刮了出来。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沾满的灰白浆迹，我忽然觉得，这大抵就是非遗最动人的地方吧，它不是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的展品，而是可以被触摸、被弄脏、被笨拙地重复的活物。

（图为高其娥老师指导实践团成员刮浆）

走出活动室，前往非遗展览馆的路上，带队老师忽然问我们：“你们有没有发现，高老师在讲蓝印花布的时候，眼里是泛着光的？”我们一怔，回想起来，纷纷点头。那光是什么？我想了很久。它让我想起染缸里浮动的蓝——初见时只觉清透，此刻才明白，那是被岁月反复浸染后沉淀下来的颜色，不刺眼，却足以照亮暗室的每个角落。

展览馆里，高老师指着一幅清代老花版说：“这上面的牡丹纹，一个花瓣里藏着七种刀法。”我凑近看，太精致：细密的镂空处被染浆磨得光滑圆润，层叠错落，像被时光亲吻过千万次。此刻，我能想象那些老手艺人刻版时屏住的呼吸，刮浆时手腕的弧度，还有晾布时凝望天空的等待……扭头一看，正撞上高老师嘴角那抹浅浅的笑、还有眼里那一湾亮亮的光，蓦地明白了那道光里的秘密：当一个匠人把一辈子揉进一块布时，布便回赠给她满眼温柔；也藏着她看见我们笨拙地握着刮板时，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失败时的会心，而那笨拙本身，或许正是传承最诚实的模样。一代又一代像高老师这样的人秉持着热爱，近乎虔诚地坚守与传承，才有了蓝印花布的惊艳亮相。2010年上海世博会，邵阳蓝印花布作为湖南展区的代表作品“一鸣惊人”，那些曾在乡间染缸里浮沉的布匹，第一次挂上了国际展台。非遗中心海主任骄傲地回忆：当年好多外国友人驻足端详，惊叹于蓝白之间竟能藏下如此灵动的世界——他们或许读不懂“凤穿牡丹”里的姻缘期盼，却分明能触摸到刻痕间流淌的匠心。从邵阳乡野到浦江之畔，从大俗到大雅，蓝印花布就这样，简简单单，带着泥土的气息悄然走进世界的目光。那一刻我忽然懂得，非遗的魅力从不需要翻译——真诚的技艺，本就是通行的语言。

（图为海岚副主任讲解蓝印花布技艺）

再往前，琳琅满目的花纹样式展品映入眼帘，海主任用了“大讲究”三个字概括花纹背后的寓意：邵阳蓝印花布讲究“图必有意，意必吉祥”——“凤穿牡丹”寄寓和美圆满，“双鱼戏莲”象征丰年有余，“喜上眉梢”藏着乡民最朴素的期盼。线条不求繁复，但求神似，刻痕疏密有致，花中有叶、叶中藏鸟，蓝白之间满是乡野间的生动气韵。每一幅纹样，都是一句无需言说的祝福……是啊，从大俗走到大雅，凝结了多少代人的智慧与心力，只是当我们只能通过近距离感受这种非遗魅力时，心里隐隐浮起一个念头：蓝印花布的魅力，如今有多少人可以感受到呢？这条非遗的传承之路，如今还有多少人在坚守呢？叩问的背后其实是不容乐观的现实：真正掌握全套古法技艺的手艺人已屈指可数，国家级传承人蒋良寿老先生年过七旬，坦言传承"比较困难"——带出的徒弟"不专业，还有些蹭热度，来了一下就走了"。展览馆里的精致典雅，与展馆外的寂寂无闻，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很多人甚至不知道，邵阳这座湘西南的小城里，还藏着这样一抹蓝——它曾惊艳过世博会，却未曾惊艳过更多人的日常。社交平台上刷不到它的名字，年轻人的视线里少有它的身影，蓝白之间的诗篇，至今还只在少数人的案头低吟……

（图为蓝印花布作品展示）

回程路上，我摊开手掌。指尖上那点靛蓝怎么也没能洗净，可这让我忽然觉得安心。千年之前，某个学徒的手上大约也留着同样的印记，而高老师眼里的那束光，此刻也悄悄落进了我们心底，微弱，却足够温暖。正因如此，我们这代青年，应当成为非遗传播的一份子，让这抹蓝从展馆走入街巷，从非遗名录走进寻常日子，我们，愿做那群坚定的推门人。

一次短暂的“走进”，却成就了一次意外的“走近”。我们触摸到的不仅是一块蓝印花布，更是一群人对一门手艺的守护与深情。他们，把手艺当作日子来过，把纹样当作心事来刻，把染缸当作岁月来守。而我，一个短暂停留的过客，因着这一次相遇，心里也染上了一层洗不掉的蓝。

作者：钟函晔

责编：沙兆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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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