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8日，我跟随湖南工商大学“数传鼓韵”实践团来到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吉首市德夯苗寨。景区里，一场实景演出即将开场，鼓架旁已经围了一圈游客。鼓手时节海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鼓面试音。当地人都叫他海哥——保靖苗族鼓舞非遗传承人，鼓王大赛获奖者，在这方舞台上已敲了二十多年。

海哥是一个幽默的人，在采访中，他自嘲天生五音不全、节奏感差，别人几遍就能掌握的鼓法，他得反复练上几十次，一度想放弃，被师傅劝住才留下。“那时候我还想，这鼓是不是跟我无缘了？”他笑得眯起眼。可当我问起苗鼓在他心中的分量，他脸上的笑意倏地收了。

“苗鼓是非常神圣的。”他说这话时声音低沉，目光从我们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像在确认我们是否真正听懂。

鼓声一起，时节海判若两人。八合鼓的招式刚劲沉稳，带着苗族武术的底子，鼓点起落间，恍若有古战场上的金戈铁马扑面而来。游客们举起手机，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沉在鼓点里，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下台后他才觉出透支——登台从不觉得累，可下台那口气一泄，劲就没了。

时节海在景区表演苗鼓。（厉紫凝 摄）

我们站在侧幕，看他扶着鼓架微微喘气，忽然觉得手里攥着的方案有些发烫。来之前，我们精心准备了一套数字化方案，满心想着为苗鼓吸引更多屏幕那头的人。可此刻，谁都没有急着开口。

演出间隙，时节海说起自己对数字化的复杂感受。他是湘西最早用抖音推广苗鼓的传承人，自学手机剪辑，单条视频最高播放量破千万。但提起线上教学，他沉默了一阵。“线上直播、录播网课，”他说，“只能学到基础鼓点动作，核心的神韵学不到。”

什么是神韵？时节海站起身，在后台空地上比划起来。他讲的是猴儿鼓——模仿猴子戏耍、摘果、抓痒的神态和动作，节奏更快，动作紧凑，全程蹲跳，面部表情要夸张丰富。“你看这个‘戏鼓’。”他蹲下身，手腕翻动，模仿猴子挠痒，“手腕要翻得快而不乱，全程蹲跳，面部表情要夸张，很耗体力。”比划了几下，他停下来，额角已渗出细汗：“镜头能拍到手在哪儿，拍不出那股劲从哪儿来的。鼓皮的松紧、木材的干湿、敲击的位置偏一分，声音就不对。手腕高一寸低一寸，力道透不透，师傅站旁边一眼就看得出来，上手就帮你调。”

时节海介绍苗鼓不同的位置会发出不同的声音。（厉紫凝 摄）

我低头看了眼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AI建模”“动作捕捉”，忽然脸热。我们以为自己是来“赋能”的，却差点忘了问一句——这鼓，究竟该怎么敲。

时节海并非拒绝数字化。他自己就是受益者，深谙短视频为湘西文旅引流的力量——游客从线上走到线下，外地学员慕名而来，学成后在景区就业。但他心里守着三条底线：苗鼓的原味不能改，民俗的禁忌不能破，技术归技术，面授归面授。

“有人把苗鼓改成花架子博流量，我不干。”他说这话时眼神执拗，全无刚才的幽默，“猴儿鼓对体力要求高，蹲跳多，我教给学生，是因为他们能吃苦、撑得住。但要是改成软绵绵的舞蹈动作放到网上，那就是糟蹋东西。”

他的担忧指向一个核心问题：当苗鼓从深山走向云端，屏幕上究竟该传递什么？常规跟拍只能记录动作轨迹。可苗鼓的魅力，在指尖触击鼓面的力度变化里，在手腕翻转时肌肉的微颤里，在蹲跳时重心偏移牵动的肩背线条里。这些细节，是传承人经年累月打磨出的身体记忆，也是“神韵”赖以附着的根基。如果数字存档只满足于“拍到”而“捕不到神”，传到云端的，不过是一套完整的动作轨迹，而非苗鼓真正的魂。

他更认可“线上线下结合”的路径：线上拍摄大量特写素材，区分鼓面不同敲击点位、鼓点轻重快慢、全套动作细节、面部神态，做成资料库供学员反复慢放学习，但前提是搭配线下师傅一对一指导。“线上直播、录播网课只能学习基础鼓点动作，核心‘神韵’必须面对面才能习得。”

时节海与团队队员进行访谈。（厉紫凝 摄）

时节海做短视频，初衷不复杂。同事玩短视频，他便跟着试了试，自学手机剪辑，研究景别和灯光。他的账号里，有苗鼓、苗族节庆、乡村公益，也有文旅风景。宣传部和网信办的公益宣传，他主动参与，不取酬劳，有时还自掏腰包。他反感“网红”这个标签，更愿意被称为“民族文化传承者”“家乡文旅推荐官”。他坚持做正能量和非遗科普内容，“不靠这个盈利，不刻意博流量。”

在教学上，时节海从不设门槛——不分民族、年龄、基础，谁来都教。外地学员学成后自己组队伍，到各地景区就业。对我们大学生的采访和研学，他也从不拒绝，总是热情招待。“你们愿意来了解苗鼓，”他说，“就是帮苗鼓多传了一个人。”

在时节海心里，有一幅更远的蓝图。他计划退休后推行“苗鼓百家村计划”——逐寨免费驻点教学，从吉首起步，铺到全湘西，再延伸到重庆、贵州的苗族聚居区。这份愿景背后，是他对苗鼓近乎神圣的认同。鼓贯穿苗族的历史。古时用于提振士气、祭祀超度，日常用在拦门迎宾、婚嫁丰收、祭祖节庆。它承载的是苗族生产、祭祀、节庆的全部记忆，是族群不可分割的符号。

“线上是桥，不是岸。”时节海说，“我盼的是他们看了视频，心里痒了，背起包来湘西找我。”就像他当年跟着师傅跑重庆、跑长沙、跑张家界，在真实的鼓点里，在师傅的目光中，完成从“会打”到“懂鼓”的蜕变。数字化可以缩短桥的长度，但岸永远在湘西的鼓架前，在师傅与徒弟面对面的那一眼里。

又一场演出即将开场。时节海换上演出服，登台前最后看了眼台下。游客们举着手机，镜头对准舞台。他深吸一口气，鼓槌落下。八合鼓的鼓声浑厚刚劲，他的身体在腾挪转合间沉稳有力，每一击都像从地底下夯出来的。台下的手机还在拍，海哥的目光却穿过那些镜头，落在更远的地方——那些他还没去过的村寨，那些还没摸过鼓槌的年轻人，那些正在屏幕那头第一次听见苗鼓声的异乡人。

时节海与团队成员合影。（厉紫凝 摄）

我们站在侧幕阴影里，谁也没有说话。鼓声震得胸腔发麻，那一刻，海哥说的“神圣”二字忽然有了重量——那不是修辞，是真实可触的东西。站在鼓前，就懂了。

从深山到云端，从“被路过”到“被看见”，变的只是鼓声的传播路径。不变的，是总有一个人站在鼓前，把神韵敲进下一代的心里。

作者：文天慈

责编：谭思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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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