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文明与生命的深情叩问 —— 读孟大鸣散文集《发光的虫子》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8 17:05:52

张建安

散文作为贴近生命本真的文体,始终承载着记录时代、叩问心灵的使命。孟大鸣的散文集《发光的虫子》(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5年10月版)以个人生命体验为原点,辐射故乡变迁、家族溯源、生死感悟、文明演进等多重命题,在记忆与现实的交织中搭建起传统与现代的精神桥梁。他的文字质朴无华却余味悠长,既藏着对土地与亲人的眷恋,也饱含对人类生存状态的深层思考。

一、故乡、家族与生命溯源

记忆是孟大鸣散文的精神底色,始终与“根”的追寻紧密相连。无论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血缘意义上的家族,还是精神意义上的文化母体,都成为他对抗遗忘、确认身份的重要锚点。 《双众十七队》中,四十年后的重返让泥砖土瓦房与漂亮别墅、热闹农耕与空巢寂寥形成强烈对比,农耕文明符号的消逝不仅带来视觉反差,更引发精神归宿的追问。《不得而入》则解构了“故乡”的传统定义,承载青春记忆的大厂如今人事全非,物理空间的“不得而入”映射出个体与时代的疏离。《另一种梦想方式》将故乡坚守推向文化层面,当物质故乡面目全非,仅通行四十多平方公里的宁乡灰汤话成为连接精神故乡的唯一纽带,“故乡是文化与语言的传承”的认知,将故乡意义升华到文化基因的高度。

家族是个体记忆的源头,《去找浆村》以替父寻亲的“寻根”之旅,串联起跨越两代人的心灵救赎。孟氏家族的迁徙、爷爷的婚姻变故、父亲的流浪寻亲,都嵌入了近代中国战乱、迁徙的宏大背景,个体与家族的命运沉浮成为时代变迁的微观缩影。由于缺乏完整文字记载,家族历史需依赖长辈口述与合理想象填补,这种 “不完整” 恰恰构成真实的力量 —— 家族历史是由碎片化记忆、推测与期盼构成的生命叙事。寻根的意义不在于找到确切答案,而在于追溯血脉中理解父辈伤痛,完成个体与家族、历史的精神连接。

二、变迁中的文明坚守与叩问

如果说记忆是孟大鸣散文的经线,文明思考便是纬线,二者交织构成作品厚重的思想肌理。他以清醒目光审视文明变迁,见证传统文明的衰落与转型,思考传承与淘汰的规律,探寻可持续发展之道。

农耕文明是其散文核心命题之一,《双众十七队》中日出而作的生活方式、传统手艺,代表着自给自足、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状态。这种生活方式虽被现代文明取代,但其中的勤劳、质朴、敬畏土地等精神特质被重新珍视。他对农耕文明消逝的感慨,并非复古主义,而是对精神价值失落的忧虑 —— 当人们离开土地、技艺失传,是否也失去了与自然对话、连接生命本真的能力?《神秘的丘陵》则打破固有认知,发现大兴安岭本质是平缓丘陵,与南方故乡地貌相似,印证了文明的本质是内在精神传承。伐木者后代坚守与山林的联结,证明文明发展不应以牺牲自然为代价,农耕文明“天人合一”的生态智慧在当下愈发珍贵。

文化传承是文明延续的核心,孟大鸣对此有着深刻忧虑与执着坚守。《另一种梦想方式》中年轻一代丧失乡音的现象,让他担忧 “未来的他们找不回故乡”。乡音作为文化基因载体,承载着地域记忆与人文特质,其失传意味着文化断裂。“故乡是文化与语言的传承” 的主张,本质是呼吁在现代化进程中守护文化根脉。

三、生死、人性与存在之思

记忆与文明是散文的外在骨架,对生命本质的叩问则是内在灵魂。作家围绕“人如何生存”“生命价值何在”“如何面对生死”等终极命题展开,在具体生命体验的书写中,传递通透的生命智慧与深沉的人文关怀。

《一朵饰品》是生死思考的集大成之作,以“一朵饰品”喻指生命,既赞美绽放时的璀璨,也接纳死亡的从容。文中批判形式化的丧葬习俗,高分贝歌曲与喧嚣鞭炮将告别仪式变为炫耀,暴露了对死亡的恐惧与对生命的不尊重。通过送别亲人、自身“遇杀”的经历,让生死话题摆脱空洞说教。他不回避生命脆弱,也不渲染死亡恐怖,将生死视为自然循环。父亲、岳父离世的细节描写平静却饱含敬畏,传递出 “生命价值在于绽放过程,死亡是循环一部分” 的通透认知。《一条船上的句号》则将个体生死与文化传承相连,杜甫晚年漂泊中坚守忧国忧民理想,临终绝笔既是生命句号,也是精神延续,暗示生命意义在于对精神价值的坚守与传承。

现代社会物质丰盛而精神空虚的困境,引发孟大鸣的清醒反思。《向往一种优雅》批判高速生活对精神的绑架:高铁压缩物理距离,却让生活陷入奔波;大都市灯火璀璨,却藏着拥堵与焦虑。他向往的 “优雅” 不是物质奢华,而是精神舒展 —— 慢节奏、留白的想象空间,人与自然、他人的和谐共处。《发光的虫子》通过夜登幕阜山的体验,展现对精神逃离的渴望,城市浮躁与山林宁静形成对比。但他并未陷入避世幻想,发现“发光的虫子”非童年萤火虫后,直面现实与浪漫的矛盾,明白真正的精神自由不是逃避,而是认清现实后仍坚守对美好与精神世界的热爱。

四、质朴的语言中蕴含诗性与力量

孟大鸣的文字质朴自然却暗藏匠心,在平淡叙述中蕴含饱满情感与诗性光芒,形成“以实写虚、以小见大”的艺术风格。

《双众十七队》中过去与现在的乡村风貌、生活场景对比,凸显乡村变迁与农耕文明衰落;《一朵饰品》中不同地域丧葬场面的对比,批判习俗的本末倒置;《不得而入》中不同故乡的情感对比,传递对时代变迁的复杂心绪。这些对比并非简单二元对立,而是在反差中形成思想张力,揭示时代发展与传统失落、形式与本质背离等深层问题,让主题更鲜明、感染力更强。《一条船上的句号》中杜甫的衣着、饮食与病痛细节,直白呈现生命卑微与理想崇高;《红叶》中色彩与形态的细节刻画,让自然之美具象可感。这些细节源于生活,藏着作者的观察与感悟,传递真挚情感温度,让读者既感受生活质感,又产生情感共鸣,增强思想内涵的说服力。

作者还善于创造凝练而意蕴丰富的核心意象,让抽象情感与思想具象化。《一朵饰品》中“饰品”象征生命的璀璨与短暂,暗含生死释然;《一条船上的句号》中“乌篷船”“汨罗江”“句号”多重意象叠加,承载漂泊、苦难、生命终结与精神延续的意蕴;《红叶》中“红叶”兼具自然景物、文化符号与生命智慧的象征意义。这些核心意象如同“文眼”,串联叙事与思考,形成有机整体,让读者在品味中挖掘深层内涵,实现从“读懂”到“悟透”的跨越。

孟大鸣散文语言质朴自然,无华丽辞藻与刻意雕琢,如同话家常般平实亲切,却暗藏诗性。口语化表达与生活化比喻让文字接地气又生动传神,“不自信如压在五行山下的孙猴子”“夕阳把湖水煮成金黄色” 等比喻鲜活贴切。同时,语言饱含情感张力,故乡变迁的感慨、生死面前的坦然、守护文化的执着,都在质朴文字中自然流露,不刻意煽情却极具感染力。这种 “质朴见真情、平淡见深刻” 的风格,让散文既易被读者接受,又具持久艺术魅力。

【作者信息

张建安,湘潭理工学院文学与创意学院院长、二级教授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文学评论学会副会长,湖南省 “三百文艺人才”专家,曾获第七届中国新闻奖,第二届湖南文学艺术奖,第六届毛泽东文学奖和首届湘江散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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