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丨离开乐塘以后,我总想起那双泛白的指节

倪新宁 谭苏宇 黎英姿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8 17:25:13

7月20日清晨,乐塘社区活动室的空调嗡嗡响着,天空飘起了云。这是我跟随星火化援实践团来到社区的第六天。前面几天,折过纸、做过非牛顿流体、看过彩色粉笔灰像流星一样落下来。孩子们的笑声还在耳朵里转,但我已经开始有点累了——备课、记录、管纪律、弯腰讲了太多遍的话,嗓子是哑的。

孩子们照例先自习,我在教室里转着答疑。有个小男孩抓着笔半天没动,我俯身问是不是不会,他指着数独题说“看不懂”。讲完以后他“哦”了一声埋头就写,头也不抬。我站直身子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个夏天过去以后,我大概会想念这种“哦”的瞬间。四十分钟后我们开始放PPT。今天要讲禁毒,总共有五个关卡。

志愿者黄子晴正在列举常见毒品。

第一关是认毒品。海洛因是白色粉末,冰毒像碎冰块。翻到“奶茶粉”和“跳跳糖”那页,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凑近看了半天,回头问同桌:“这个放水里能喝出来吗?”同桌摇头。我没忍住接了一句:“所以陌生人递的东西,包装再好看也别碰。”第二关放警示片。一个年轻人从精神抖擞到形销骨立,前后不过两年。教室静得只剩风扇声。第三排一个男孩看到吸毒者手臂上的针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又把袖子撸了下来。

第四关讲情景题。台上的志愿者黄子晴说假如有个不认识的叔叔让你帮忙送一个信封,给你五十块钱,你去不去?孩子们炸开了锅。“不去!”“万一是毒品呢!”“他可能自己在摄像头外面躲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可以假装答应然后跑去报警,我点了点头,心里觉得这孩子真灵。

孩子们正在认真听讲。

然后放了一段几年前涉毒庭审的新闻。被告很年轻,旁听席上他母亲在擦眼泪。就在这时候,我注意到最后一排角落里,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把拳头攥得紧紧的。他一直没说话,眼睛盯着屏幕。我看他指节都泛了白。我走过去蹲下来:“怎么啦?”

他没转头,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个人,他妈妈好难过。”我脱口而出“对。”但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句话。教室灯管嗡嗡响,我蹲在那里,思考良久也不知道说什么。备课的时候我想过怎么讲法律、怎么讲危害、怎么讲应对。但没有人告诉我,会有一个九岁的孩子盯着庭审画面,不关心判决结果,只看到那个哭泣的母亲。我拍了拍他的肩说:“所以咱们今天学这些,以后就不会让妈妈难过了。”他的头轻晃了一下,慢慢把拳头松开了。

小女孩积极回答问题。

下课后我脱下志愿服。那个男孩走到讲台边,也不说话,就站着看我整理衣服。我问怎么了,他说:“老师,那个信封——就算他给一百块,我也不会送的。”我站在讲台边笑了一下,对他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却莫名哽咽。我们确实备了很充分的课、写了很详细的方案,但真正把人钉在原地的,往往是一个我根本没准备过的瞬间。一个孩子的拳头、一句话、一个我无法接住的角度。我想几年后的某个夏天,热得人发昏的时候,我大概会猛地又想起那双泛白的指节,想起他松开拳头时眼睛里的认真。于是无论那时我正经历什么,都能从这双清亮的眼睛里收获一点慰藉,感受孩童特有的温柔与灵动。

这就是我的三下乡。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一个九岁的男孩教会了我,禁毒课最重要的不仅是让人记住毒品长什么样,而且是让人在某个瞬间,忽然明白了“有人在替你难过”这件事。离开社区的路上我老走神。我在想,那天要是没注意到他,要是没走过去蹲下来,那句话是不是就没人听见了。后来我又想,其实让孩子记住一个画面比记住一串数字有用得多。比如一个母亲擦眼泪的画面,比如一个拳头松开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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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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