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熊兴保

越过一个小型的碎石停车坪，一大片绿色豁然铺陈在眼前。错落有致的桂花树随风摇曳，斑驳的光影洒落在茶树与草坪上。一看就是新植的茶树，椭圆形的嫩叶泛着蜡光，乳白色的花瓣簇拥着金黄色的花蕊。草坪青翠绵密，不染杂芜。草坪间的小径，铺着黑褐色的碎石，迂回蜿蜒。缓步而行，脚后留下一串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竟然是一片墓地。萋萋的芳草间，疏疏落落地卧着一块块黑色的石碑。碑上镌刻着故人姓名，用红漆描过，旁边镶嵌着一枚二维码，储存着逝者的生平信息。“扑簌”一声，一只鸟儿翩然落在墓碑上，轻轻啄着二维码，发现不是它想象中的果实，便振翅远去，留下几声清亮的啼鸣。

安乡人向来把坟墓叫作坟山，墓地称为坟地。我曾祖父就葬在幺叔叔的屋后，小时候这里是我们玩耍的地方。坟茔很大很高，小伙伴各趴一方捉迷藏，一屁股坐在坟顶上往下滑。整座坟山被我们滑得光溜紧实，几乎寸草不生。

可说到公共坟地，依旧是满心畏惧。成片的坟地，野茅疯长，荆棘丛生，枯枝乱藤缠绕着荒冢，死寂阴森，总感觉里面有鬼。每次路过坟地，总是拉着小伙伴的手飞奔而过。若是孤身一人，便把头使劲侧向墓地的另一边，屏着呼吸快步逃离。

眼前这片静谧的陵园，坐落在安乡县下渔口镇和丰村十组，也是全县首批生态殡葬示范样板。安乡县民政局社会事业股长郭凯恒说，安乡从去年开始启动生态墓地建设，和丰村这十亩见方的墓地，是今年清明节前竣工的。

信步走到陵园南边一户农家，打着赤膊的老乡见有访客前来，马上找了一件黑色的T恤穿上。年已花甲的老乡姓龙，个头不高，微微腆着肚腩。谈起屋边上的生态墓园，他感慨万分：“过去我们家是推窗见坟，开门见坟。这里是典型的乱葬岗，坟头没有章法，遍地杂木乱草。一到春节和清明，白幡飘摇，烟熏火燎。我们家靠北边的窗户，窗帘一直遮得严严实实，就没有拉开过。”

老乡说，房子就他们夫妇俩住，女儿在长沙工作。先前女儿带着外孙回家过年，小朋友基本上躲在家里不出门，就怕看见那片扎眼扎心的坟山。“现在这里鸟语花香，都成了村上的公园了，傍晚时候我们还去林子里散步。前不久女儿一家回来，外孙也不发怵了。”

在同一条县道边上，安康乡虾叭垴村二组有块三亩多地的墓区，一半已经改造到位，一半还是乱葬岗的景象。正中一条小沟，把墓区隔出两种光景，泾渭分明。没有改造的一边，坟头凌乱不堪，有立了小墓碑的，有立大碑建门庭的，有砌宽大水泥围垣的，更多的是小土坟。齐腰深的野草恣意蔓延，构树高高低低，满地都是。构树可入药，浑身都是宝，但它长在墓地里就是害。构树生命力极其旺盛，砍了又长，层出不穷，扫墓的人拿它最为头疼。

两相比照，生态墓园显然焕新升级，形成强烈视觉冲击。这里是种植的黄杨木、茶花和绿草。看到有人参观，住在边上的郑婆婆走了过来，主动和我们搭话。郑婆婆今年八十岁，一头灰发，衣着整洁，腰板挺直。她指着生态墓地不远处说，自己的公婆就安葬在这里。

我问道：“政府建造生态墓地，您有意见没有啊？”

她笑得很爽朗：“现在没有意见啦，这改了之后，平平展展，亮亮堂堂，坟地看着好乖啦！”

郑婆婆乐观开朗，是个见面熟，一下就打开了话匣子。她说先前大家还是有顾虑的，村干部组织他们出去观摩了示范点，看到原有的坟山位置没有动，只是平了坟头，地势抬高了许多，那是添土添福。坟地还栽了那么多的树，种了那么多的花草，一看他们就安心了。

行至大鲸港镇三咀村时，已是傍晚六点。墓园边一户樊姓人家正在吃晚饭，看见我们走来，夫妇二人立马放下碗筷，热情地搬凳倒茶。这是一栋坐西朝东的三间砖瓦平房，典型的安乡民居，家里陈设简朴，但拾掇得窗明几净。屋前一口鱼塘，屋北面就是墓园。男主人今年55岁，瘦高个头，快人快语，声音洪亮，女主人长得秀秀气气，说起话来娴静儒雅。家里有位85岁高龄的老母亲，他们的子女在外地工作。一聊才知道，夫妇俩就是村上雇请的墓园看护人。

喝完茶，便随同夫妇俩走进生态墓区。他们说，父亲与祖辈都长眠于此，以前的坟地杂乱无序，坑洼起伏，进山祭扫总要带把砍刀，砍完野树砍野草，遇到下雨天还要穿长筒靴，磕个头都很艰难。一大片坟地凌乱不堪，看着就让人心里膈应，逢年过节，亲戚都不愿来他们家走动。有的即使来了，连饭都不吃就匆匆离开。

男主人感慨道：“现在政府把这里改造得整齐划一，井然有序。不喧哗，不沉重，也不萧瑟，只有绿树、鲜花和青草。这是奉献给逝者最好的庄重与安宁。”

夫妇俩都是读了书的人，讲话有文气，察事有视野。穿行在生意盎然的桂花树、茶花树与细密柔软的绿草间，女主人娓娓道来：“自古讲究入土为安，众生应该平等。过去有的坟墓修得超级豪华，费用动辄三五万，有的仅仅是个小土堆。悬殊之下，容易滋生攀比心理，这和生前好好孝敬、身后简简单单的风气是反着来的啊！”她接着说道，现在好了，生态墓地一建，不立碑，不打围，逝者都是同等对待，后辈还省了一大笔丧葬费用。

夫妇二人自称，他们是代表所有墓主的后人守墓尽孝，让逝者安息，让后辈放心。两人负责为墓区修剪枝丫，清除杂草，打扫卫生，天干时灌溉苗木。这块墓地有十来亩，他们每天都巡查一遍，遇到杂草杂木苗露头就及时拔掉。村上给他们每月500元的工钱。夫妇俩和许多在外后辈加了微信，过年过节回不来的，便代为祭奠。

离开三咀村的时候，已是夕阳西垂，落日的余晖漫过一望无际的稻田，照进温润素雅的生态墓园。晚风徐来，树影婆娑，几位年长的村民结伴行走在林间小径，手摇蒲扇，笑语盈盈。那一刻，曾经让人心生忌惮的墓地，无比和谐地融入了村民们的恬淡松弛与日常烟火。

如今安乡，陵园悄然变作公园。慎终追远，从此平添了一份文明与从容。

责编：刘涛

一审：刘涛

二审：周月桂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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