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晚记》自序:重启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8 16:37:49

文|蔡建和

这是我的第二本诗集,收录的是我从六十岁到六十五岁这五年间的作品。

对大多数人而言,六十岁是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意味着正式步入养老休闲的生活模式。小时候总觉得六十岁已经很老,真轮到自己,却感觉身体尚健、思维尚敏、心态未老,和年轻时差别不大,做什么事依然拿得起、放得下。

作为公务员,退休后能做的事其实不多,“重启”并不容易。我曾对在北京工作的女儿说,退休后我来“北漂”,当个“研究孙”吧——我不少老领导、老同事走的都是这条路。没想到女儿只是温柔一笑:“老爸,你们辛苦了一辈子,带孩子的事就不劳你们了。真想帮我们,献点‘金’就好啦。”她没明说,但我和老伴都懂:我们脾气急、方法糙,加上一口家乡话,女儿是怕我们把孩子的“坯子”给带“土”了。

“北漂”不成,剩下的选项似乎只有旅游、钓鱼、打牌了。还有朋友怂恿我学打高尔夫。可旅游也不能天天在外漂,钓鱼打牌又非我所爱。思来想去,唯一适合我的,还是读书写作这条路。写诗我有基础,退休前就出过一本诗集。相对于散文、论文这类“大制作”,写诗看起来简单些——灵感一来,几句话、几十个字,一挥而就,仿佛更容易出“活”。

然而,偶尔写写容易,长年累月地坚持,还要写出新意,没有强大的恒心和定力是做不到的。如今我生活中没有别的压力,最大的压力来自写诗。特别是被诗友们推举为湖南省诗词协会会长之后,有时真觉得“压力山大”。诗社二级机构多,采风活动频繁,每逢重大节庆都要出专刊,我这个会长必须带头写。光写还不行,还得写得好、过得去,否则诗友们“挑起刺来”毫不留情,让人颇为难堪。我常对大家说,要有开放包容的胸襟,既要“各美其美”,也要“美人之美”,多提建设性意见,少在群里“放炮”。我也常说,会长的职责是服务与搭台,会长的诗不一定最好——算是给自己找台阶下。话虽如此,人总归讲面子,我暗地里还是很拼的。几年来,我力求不“失声”、不“掉链子”。虽不追求高产,但隔三岔五总要“冒个泡”、露个脸,尤其重要活动从不缺席;每首诗都反复打磨,自己不满意的绝不拿出手。压力自然不小,但压力也是动力。从生理学上讲,适度压力能激活细胞、延缓衰老、提高能量转化效率。我这五年能写出五百多首诗,甚至偶有自鸣得意之作,真得感谢诗友们的“倒逼”。虽然为此“死”了不少脑细胞,但新生的或许更多。常有人说我显年轻、会保养,我心想,生活上我其实很潦草,若说真有保养,那大概就是写诗了。

既然写诗,就不能总宅在家里。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有时行路比读书更重要。李白、杜甫、苏轼、辛弃疾等诗词大家,之所以能留下那么多传世名篇,正因他们经历了时代的动荡与人生的起伏。李白的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时间跨度近四十年。没有这样的阅历,怎会有《蜀道难》《梦游天姥吟留别》《将进酒》《望庐山瀑布》等千古绝唱?苏轼之所以成为文学史上的丰碑,正因他拥有中国古代文人中不可复制的经历:从朝廷重臣到阶下之囚,再到天涯逐客;从繁华京师到偏远瘴乡,足迹遍及北宋疆域,以士大夫之身完成从自耕自食到热带边疆的极限生存挑战。正是这种独特的经历,让他迸发出炽烈的文化能量,完成跨领域、多线程的创造。“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此心安处是吾乡”……这些经典名句,若非痛彻心骨,何来如此大彻大悟?

如今我们身处承平盛世,虽不太可能再有古人那般坎坷的经历,但要想写好诗,同样需迈开双腿——到百姓身边去,到历史现场与山水名胜中去。只有亲身体验,才能触发灵感,产生创作冲动。退休后,我一有机会就在省内外行走:去厂房车间采访大国工匠,去建设现场感受开路先锋,去田间地头体味农家喜乐。常常走一路、写一路,别人坐车闲聊养神,我在一旁冥思苦想,不少诗就是在行车途中写成的。因为写诗,我看风景更用心,理解人物更用情,也更关注社会民生的点滴。旅行虽花了钱,但换来了诗的果实,这笔投入产出,我觉得值。也因为行走,生活变得充实,呼吸了新鲜空气,暮气自然也少了许多。

写诗与读书是一体两面。从小我们就听人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杜甫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苏东坡夜读《阿房宫赋》至四更天,方得“大江东去”之苍茫;王维深研禅典,乃创“空山不见人”之留白;王安石“不畏浮云遮望眼”源自读史时的新解。陆游八十四岁时教导儿子:“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诗外”包含诸多方面,多读书自是题中应有之义。“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读书正是写诗的重要源头活水。

这些年,尽管老眼昏花,我还是读了不少前人今人的诗作,涉猎历史传记、诗评诗话,以及古汉语和格律声韵方面的著作。每天读书,已成为三餐般的常态。尤其在写历史事件或人物题材时,必先做足功课,弄清来龙去脉才敢动笔,以免贻笑大方。书籍是人类永不背弃的挚友。中医认为,读书可调息养神,化解忧思伤脾之弊。过去我读书多为消遣,如今一半是为了写诗,因而更带计划性、目的性和能动性。读书,为我打开了生活的另一扇窗。

诗是文学皇冠上的明珠,要写好、写新、写得让人叫好,实在不易。我力求每首诗都有味道,要么思想新,要么有佳句,拼命压榨自己——“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虽未必能至,然心向往之。

初写近体诗者,常觉平仄格律难把握,甚至被一些“好为人师”者唬住。其实掌握格律并不难,读点入门书,翻翻《平水韵》《词林正韵》,写完后对照检查,一般不会出大错。写诗最难的是出新——新思想、新意境、新语言。古往今来,近体诗的题材无非山水田园、家国情怀、离愁别绪,几乎被写尽。要想出新,尤其不易。我在写传统题材或吟咏名胜时,总会先搜索古人今人怎么写,找不到新角度、新语言,绝不轻易动笔。比如写大禹、曾国藩、左宗棠等历史人物,或咏梅、桂、枫、龙等传统意象,我都力求从汗牛充栋的前作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视角,成一家之言。正因平日用心颇多,不敢懈怠,部分诗作得到了省内外诗友的认可,有些诗甚至被大家争相点评。偶尔同一题材大家同时创作,时间又紧,想要写出特色,常常悉心琢磨、反复推敲,乃至寝食难安,甚至彻夜难眠。年纪大了,睡眠本就不佳,因琢磨诗句而失眠是常事。可每当写出自认为满意的诗句,尤其得到诗友点赞时,那种快乐堪比儿时考出好成绩。这种成就感或许抵消了失眠的损耗。累,并快乐着——这就是写诗的过程。

因写诗,我结识了不少诗友,扩大了朋友圈。社交是天然的“长寿药”。年轻时朋友多了路好走,年老时朋友多了心不孤。退休后,原来工作上的同事、朋友联系渐少,若无新友,人易陷入封闭。写诗让我结识了众多省内外诗友,大家志趣相投,不涉利益,唯有书生意气、诗人情怀。我们在一起不谈家长里短、药石保健,只论诗与远方,仿佛重回青春岁月。我极享受与诗友们评诗论道的时光,省诗社每年举办赛事、出版诗集,作品评选时大家激扬文字、各抒己见,极为启智。每有新作,发给诗友求教,常得意外之喜。闲暇时,三五诗友自带茶酒,击箸吟唱,对酒当歌,拈阄分韵,其乐融融——这份快乐,胜过任何保健品。

我写诗,不为名利,只为让晚年生活更美好。为这本书取名时,自然想起王勃《滕王阁序》中的句子:“东隅已逝,桑榆非晚。”“非晚”不是不服老,也不是心有不甘,而是想把晚年过得积极些、阳光些、快乐些,开启生活新的旅程。本书采用日记体形式,不少诗附有题记,也是希望为时间、为过往、为情感留下更多记忆与回味。内心认定这本书是上集,诗,我还要继续写下去,肯定会有续篇。这是对自己,也是对朋友的一个约定。

我评估不了自己所做的这些有多少社会价值,我只知道,中华三千年的诗词文脉,不能在我们这一代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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