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民政厅 2026-07-28 16:32:26
图为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图片来源:张家界市人民政府官网
雾染金鞭溪的黄昏,梯土里的莓茶探出嫩芽,天门洞穿山而过的一束金光斜落在澧水河面,漾开一河碎金。
世人大多听说过张家界“三千奇峰、八百秀水“的美誉,也有不少人知晓它是湖南最年轻的地级市,一座因山水设立、以峰林命名的城市。
但鲜少有人深究,山水对张家界的塑造,并非只停留在文旅发展的当代,而是贯穿全境数千年行政区划与地方治理的完整脉络:从先秦溪峒原生山地自治,到东吴依托山体奇观“因山立郡、以山定名”;从元明顺应山地肌理构建土司治理体系,到明代凭峰林天险布设边防卫所;从清代依照山川疆界推行改土归流,再到1988年为完整守护世界级峰林遗产重构市域,1994年依托峰林地标更新城市名称。数千年来,山水从来不只是装点地域的附属风景,而是界定辖域范围、决定地方治理模式的底层逻辑。本文提炼 “山水定治”核心脉络,并非为风景寻找某种附会意义包装,而是梳理出一条可考证的制度演化主线:山水如何持续成为这片土地划分疆域、开展治理的核心依据,天门、大庸、张家界等地名,又如何代代留存、承载完整的治理记忆和乡土乡愁。几组地名并行延续,既沉淀着武陵人根植心底的乡土认同,也串联起一地因山而治的完整千年演变史。
放眼全国,依托风景名胜兴起的城市不在少数,但梳理张家界区划沿革不难发现,这套由山水地貌主导千年政区迭代的发展范式,在全国地级市中堪称独一无二。
溪峒自治:郡县成型前的原生山地秩序
秦汉郡县制大范围推行之前,武陵深山早已生长出适配山地的自治体系。武陵山脉层叠,澧水切割出纵深峡谷,两岸石英砂岩峰林壁立,天然分割出独立谷地。土家、苗、白各族先民沿溪流聚居,开垦梯地、渔猎为生,以山脊、河谷为界,形成一个个“峒”式聚居单元。
“峒”本指山间平缓坝地,后演变为依山水划分的族群社群。各峒自成单元、互不统辖,公推峒长依据本地习惯法调处山林、田产与族群纠纷。这套依托地形生长的自治规则,早于王朝法令扎根乡土。对先民而言,山水不是景观,是生存的屏障,也是区分族群的界线。山水庇护生息,也阻隔往来。这套自给自足的秩序,注定随着大一统王朝边界的延伸,被逐步纳入统一的王朝治理体系。
天门郡:山水首次载入王朝版籍(公元263年)
图为天门山,图片来源:张家界市民政局 张彬 摄
秦始皇设黔中郡,澧水流域始入版图;汉高祖五年改置武陵郡,“武陵”取自武溪山陵,是对整片流域地貌的泛称,分设充县、零阳县,郡县治理初具雏形。然而,真正依托境内独有山体、实现山水与政区定名的,是东吴天门郡的设立。
吴永安六年(263年),嵩梁山崩裂,穿山溶洞豁然显现。《水经注·澧水》载其“玄朗如门”,时人谓之天门。吴景帝借祥瑞之名,改嵩梁山为天门山,析武陵郡西北属地设天门郡,郡治设于今永定区澧水北岸台地。
祥瑞是表,军政是里。蜀汉新亡,武陵边地防务吃紧,拆分大郡、收缩半径方能控御部族。山水虽非设郡根源,却成了官方标识地域的公认符号——这是“山水定治”在王朝官方层面的最早实践雏形。天门郡存续三百余年后裁撤,但天门山、天门山镇、天门路等地名代代留存,将古郡的记忆锚定在武陵山水之间。
土司制度:原生溪峒秩序的王朝制度化(元明时期)
图为张家界土司城,图片来源:张家界市人民政府官网
天门郡撤后,中央对澧水腹地管控减弱,溪峒自治重回主流。元明两朝对武陵溪峒采取山水定界、柔性羁縻之策:以山间峰谷河川划定土司固有辖境,不割裂原生聚落;以册封世袭土官实现间接管控,不强行移植中原郡县制度,存续千年的溪峒自治就此固化为王朝法定土司体系。
朝廷授予桑植、茅冈、柿溪等地首领世袭职衔,各土司以原有溪峒为辖境,履行纳赋、征调之责。这套治理模式本质是中央对本土山地自治的制度化接纳,天然山水依旧是划分土司辖地的核心标尺。然而,分权模式天然存在局限:各土司依山割据,常因山林、水源生隙,分散治理与大一统需求冲突,为清代改土归流埋下伏笔。
卫所与改土归流:从山地军事防线到统一州县
明代卫所:借峰林天险构筑边防。在土司管控民间的同时,明廷于武陵隘口布设卫所。洪武年间平乱后设大庸卫,洪武二十二年(1389年)更名永定卫,与九溪卫互为犄角,扼守澧水峡谷。天门山南麓城址依托山体,峰林即城墙,借天险稳固西南边防,土司与卫所两套体系在这片群山长期并行。
清代改土归流:消融峒界,划定标准州县。雍正年间推行改土归流,废世袭土司与卫所,改派流官。雍正八年(1730年)析桑植宣慰司置桑植县;雍正十三年(1735年)整合永定卫、大庸所、茅冈土司及慈利边缘地域设永定县。
改革打破了峒寨与血缘边界,以河流、山脊重划法定疆界,永定、慈利、桑植三县格局初定。这套依山水划定的版图,虽实现了治理标准化,却也造成了后世“一景三属”的困局。
大庸风骨:群山淬炼出的红色家国底色
图为红二方面军长征出发地纪念馆,图片来源:桑植县政府官网
山水划定疆域,也塑造了民众坚韧不屈的品格——山地谋生本就不易,要在峰林峡谷间开垦、渔猎、戍守,一代代人在与山水的共生中磨出了韧性与血性。溪峒依山自立,土司守土尽责,卫所军户屯守边关,多重底色在近现代烽火岁月熔铸为红色火种。
1934年11月,红二、六军团攻克大庸,中共湘鄂川黔省委、省军区进驻大庸县城,这座山城一度成为南方革命根据地核心。1935年11月,贺龙率红二、六军团主力近一万七千人从桑植刘家坪誓师长征,队伍骨干多为澧水两岸各族子弟。险峻群山曾是天然屏障,如今大庸路、大庸桥、大庸桥街道办事处等地名,留存的不只是建制记忆,更是群山孕育的家国风骨。
世纪破局:以山水整合重塑地级区划
大庸市成立大会现场。安用甫 摄 图片来源:掌上张家界
依山划界形成的三县分治,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遭遇挑战。武陵源石英砂岩峰林获评世界自然遗产,但这片完整地貌长期 “一景三属”:分属大庸、慈利、桑植三地。跨区域权责不清,保护与开发标准不一,遗产面临损耗风险。
山水浑然一体,治理却呈割裂状态,统一管护迫在眉睫。1988年5月,国务院批复设立地级大庸市:慈利由常德划入,桑植由湘西州划归,并从永定、慈利、桑植三县区析出张家界、索溪峪、天子山三大景区,新设武陵源区,整片峰林归于同一市域统筹。
全国地级市多因人口、产业而立,大庸跨地市重组建市,核心却是为了完整保护与合理利用不可分割的世界级山水,这在建制史上殊为罕见。初期沿用“大庸”承载乡愁,但景区“张家界”声名远播,名实错位制约发展。1994年大庸市更名张家界市,2010年国际地貌学家协会在张家界召开学术研讨会,正式将以石英砂岩峰林为特征的地貌命名为“张家界地貌”,实现了古“以山命郡”、今“以峰林命市名、以市名命地貌”的千年呼应。
从“合”到“通”:山水型城市的存量提质之路
图片来源:掌上张家界微信公众号
2025年中央城市工作会议指出,我国城镇化正从快速增长期转向稳定发展期,城市发展正从大规模增量扩张阶段转向存量提质增效为主的阶段。对张家界而言,这张存量牌,恰恰是那片不能再生的峰林——山水型城市的治理命题,从来不是“再建一座新城”,而是盘活存量资源,推动山、城、人相融互通、长效可持续,完全契合新发展理念内涵。
新时代的思路从“合”走向“通”,把群山从阻隔变为纽带。依托绝版山水,聚力推进省级“大张家界国际旅游区” 协同共建,在不调整行政区划的前提下,推动规划同编、交通同网、产业同兴。张吉怀与黔张常高铁十字交汇,荷花国际机场航线加密,千年闭塞一朝破解。据张家界市文旅广体局2025年统计公报及2026年1—5月运行数据,2025年全市接待入境游客133.03万人次,旅游外汇收入1.34亿美元;2026年前五月入境游客同比增长40.95%,机场境外客流占比与涉外消费额稳居全国前列。
“一业独大”的隐忧也在破解,走的是“旅游+生态+康养”融合驱动。深耕慈利杜仲、桑植白茶、张家界莓茶等山地产业,适度发展旅游装备、生物医药等适配轻工;全域推进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筑牢生态底色。文旅康养联动带动就业,持续补齐教育、医疗、养老公共服务短板,推进普惠资源下沉,基层治理持续夯实,绿水青山真正转化为民生红利。
结语
千余年时序流转,从先秦溪峒自治到东吴天门立郡,从元明土司守峒到清代改流设县,从红色岁月的热血淬炼到当代为保护遗产重构市域 —— 这部地方发展史,是一部山水与治理磨合共生的制度档案。
张家界的建制样本价值,不局限于武陵一隅,更为全国同类山水资源型城市提供了一套可参照的治理范本。在乡土底色深厚、山水格局复杂的中国,许多城市都面临“城与乡”“景与政”“保护与开发”的张力。张家界的回答是:让山水成为治理的起点而非终点,让区划跟随自然的完整性而非相反。在地名传承上,它同样走出了一条可行路径——不走单一更名、抹去古地名的老路,而是让新旧地名共生共存。“天门”“大庸”留在街巷与记忆里,承载乡土乡愁;“张家界”走向世界,对接全球山水IP。既完成峰林的一体化管护,又留住刻在地名里的地域文脉,避免山水品牌与本土历史相互割裂。
这既是“山水定治”的千年脉络,也是中国式现代化在山水型城市落地的一份鲜活样本——让制度演进跟上山水的完整性,让城乡融合留住地名的根脉。
作者:
张家界民政局党组成员、副局长 黄世东
张家界民政局区划地名科科长 郑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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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省民政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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