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博庆 2026-07-28 11:57:32
我们住在武陵源景区边上的小客栈,出门时天已大亮,晨雾未散,远处峰林影影绰绰如未干透的墨迹。空气中有湿漉漉的草木味,吸一口很清爽。
第一站去金鞭溪,雪晴说这是观鸟黄金路线,骆驼峰段竹林密、鸟多。我们沿溪边石板路走,溪水清澈可见鹅卵石,偶尔有小鱼游动荡开水纹。雪晴不时停下举望远镜看树梢,我背着她的相机包和水壶跟在后面,像勤务兵。
“嘘——”她突然压低声音,手指前方,“红嘴相思鸟。”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只小鸟在竹枝间跳来跳去。羽毛是橄榄绿的,翅膀带点黄,最显眼的是那张红嘴,像涂了口红似的。它们叫起来声音清脆,叽叽喳喳,像是在吵架。
雪晴赶紧掏出相机,蹲下身,屏住呼吸按快门。我站在旁边不敢动,怕惊了鸟。
她拍了几张,回头冲我笑:“好看不?”“好看。”我说,“就是太小了,不如你上回在青海湖拍的斑头雁威风。”
“胡说!”她瞪我一眼,“相思鸟多灵巧,斑头雁那是傻大个。”我笑笑不说话。她对鸟有种近乎偏执的喜爱,大学时读的是中文系,却选修了整整一学期鸟类学。毕业论文写的是《唐诗中的禽鸟意象》,连导师都说她走火入魔了。
走着走着,前面传来一阵喧闹。原来是旅游团到了。一群穿红马甲的大爷大妈举着自拍杆,对着溪水喊“茄子”。雪晴皱了皱眉,拉着我拐进一条小岔路。
“人多的地方鸟少。”她说。
小路更窄,两边是茂密的灌木。脚下石头滑,我差点摔一跤。雪晴伸手扶我,手心温热。“小心点,别光顾着看我。”她笑。
我脸一热,赶紧转移话题:“你说这林子里会不会有蛇?”
“有啊。”她轻描淡写,“不过这时候蛇都懒,不咬人。”
我顿时不敢乱看了,只盯着脚下。她倒好,东张西望,时不时举起望远镜。忽然,她“哎呀”一声,指着一棵老樟树:“大山雀!”那鸟停在树杈上,黑白分明,头顶一撮黑毛翘着,像戴了顶小帽子。它歪着头看我们,眼神机警,一见我们靠近,扑棱一下飞走了。
雪晴叹口气:“动作太慢了。”
“下次我替你按快门。”我说。
“你?连快门在哪都不知道。”她嗤笑,“上次让你拍我,你把光圈调成f/22,整张脸糊成一团。”
我无言以对。摄影这事,我确实不在行。她倒是玩得溜,单反、微单、长焦镜头,样样精通。尤其喜欢让我给她拍照——不是那种正经的游客照,而是些半遮半露的、带着点野性的画面。上回在敦煌月牙泉,她穿着白纱裙站在沙丘上,背对夕阳,风吹起裙摆,露出一截小腿。我按快门时手都在抖。
走到骆驼峰底下,日头已经高了。我们找块平坦石头坐下休息。雪晴从包里掏出面包和火腿肠,分我一半。“吃点东西,待会儿还要爬山。”
我接过食物,咬了一口。面包有点干,但火腿肠是地道的湘西腊味,咸香浓郁。溪水就在脚边流过,哗啦啦响,听着就解乏。
“你说,这些鸟为什么喜欢在这儿安家?”我问。
“食物多,天敌少,环境安静。”她掰着手指头数,“而且张家界这地方,气候湿润,植被丰富,适合筑巢。你看那些岩缝、树洞,都是现成的窝。”
“那你最喜欢哪种鸟?”
她想了想:“红嘴蓝鹊吧。漂亮,胆子大,叫声也好听。”
“比我还重要?”我故意逗她。
她斜睨我一眼:“你又不是鸟。”我哈哈大笑。她也笑,笑声清脆,混在鸟鸣里,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鸟。
吃完东西,我们继续往袁家界走。百龙天梯是必坐的,三百多米高,一分钟就到山顶。排队的人不少,大多是年轻人,举着手机直播。雪晴嫌吵,站得远远的,低头整理照片。
电梯上来时,她突然拉住我袖子:“快看!”
我抬头,只见一只蓝黑色的大鸟从崖边掠过,翅膀展开足有半米宽,尾羽拖得老长,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红嘴蓝鹊!”她激动得声音发颤,“快拍!”
我手忙脚乱掏相机,可那鸟飞得太快,转眼就没了影。雪晴跺脚:“笨死了!”“下次一定。”我赔笑。
她哼了一声,转身往“天下第一桥”走。那是一座天然石桥,横跨两座山峰,底下是万丈深渊。站在桥上,风大得能把人吹倒。雪晴却不顾危险,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小心点!”我拽她后领。
“没事。”她说,“你看那边树顶,是不是有动静?”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果然,几只鸟在树冠间穿梭。这次是白鹡鸰,黑白相间,尾巴一翘一翘的。
“它们在找虫子吃。”雪晴解释,“清晨和傍晚是觅食高峰。”我点点头,心里佩服她的知识。一个中文系女生,能把鸟类习性说得头头是道,实在难得。
下午去天子山老屋场。这条路更野,游客少,几乎全是本地人走的小径。雪晴说,这里是观鸟的秘境,尤其清晨,常有成群的鸟从“空中田园”飞过。
所谓“空中田园”,其实是山顶一块平地,种着水稻和蔬菜,四周云雾缭绕,像浮在空中的岛屿。我们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云雾渐渐聚拢,山峰若隐若现。
雪晴找个高处坐下,架好三脚架,装上长焦镜头。“等等看,应该快来了。”
我陪她坐着,风吹得衣服鼓起来,凉飕飕的。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悠长而孤独。“你知道吗?”她忽然说,“古人说‘鸟倦知还’,其实不对。鸟不倦,它们只是按季节迁徙,哪有什么思乡之情。”我附和了一句,没有接话,陶醉于美景之中。
等了快一个小时,终于,一群鸟从云雾中飞出。先是几只,接着越来越多,黑压压一片,像一块移动的云。雪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按快门。我站在旁边,看着那群鸟掠过千仞峰林,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那一刻,山静,云停,只有快门声咔嚓咔嚓,像心跳。下山时天已擦黑。我们没回客栈,先去了宝峰湖。湖面如镜,倒映着四周青山。船夫是个老头,划船不用桨,用一根长竹竿撑着,动作轻巧。
“白鹭多不多?”雪晴问他。
“多得很。”老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天黑前它们都回来歇脚。”
果然,船行到湖心,几只白鹭从芦苇丛中飞起。翅膀洁白,姿态优雅,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
雪晴举起相机,却没按快门。她只是静静看着,眼神温柔。
“怎么不拍?”我问。
“有些东西,拍下来反而失真。”她说,“留在眼里就好。”
我懂她的意思。有些美,只适合记忆,不适合记录。回到客栈已是深夜。向老板还在院里烧水,见我们回来,递上两杯热茶。“累了吧?”“累,但值。”雪晴笑着说。
洗漱完,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天上星星密,银河清晰可见。山里的夜,静得能听见虫鸣。
第二天一早,我们又出发了。这次去杨家界,路更陡,林更密。雪晴兴致不减,一路指指点点:“看,那是棕颈钩嘴鹛!”“听,那是四声杜鹃!”
我虽然认不出,但也跟着兴奋。她的热情像火,能点燃一切。
中午在山腰小摊吃饭,老板娘端上一盘野菌炒蛋。“自家采的,新鲜。”她说。
雪晴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吃!”
我也夹了一筷子,果然鲜美无比。山里的东西,就是不一样。饭后继续走,忽然下起小雨。我们躲进一处岩洞,洞不大,刚好容两人。雨点打在树叶上,沙沙响。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说。“那就等等。”她靠在岩壁上,掏出相机看照片,“今天拍了不少,回去整理一下。”
我凑过去看。屏幕上,红嘴相思鸟、大山雀、红嘴蓝鹊、白鹭……一只只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出来。
“明天回去了。”她喃喃道。
“舍不得?”
“嗯。”她闭着眼,“这儿的鸟,这儿的山,这儿的你。”
我躺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以后还来。”
张家界之行,不过是我们故事里的一页。但那一页,写满了初秋的风、清晨的露、鸟的翅膀,和两个普通人的欢喜。
鸟的翅膀,和两个普通人的欢喜。如今回想起来,最难忘的不是那些奇峰异石,也不是那些珍稀鸟类,而是某个清晨,她蹲在溪边,举着望远镜,回头冲我一笑,说:“快看,红嘴相思鸟。”
那一刻,山河静默,唯有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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