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严夏松  廖云子 莫鹤群  暑祺

我们总是在大地上寻找标记。沿着湘江往南，风里的江雾、瓷屑与松烟，开始有了具体的形状。那五个带着“陵”字的地名——昭陵、醴陵、容陵、茶陵、炎陵，像五枚温润的印章，盖在湘东南的乡土大地上。费孝通先生说，从泥土里长出的历史，永远带着活的温度。而在株洲的实践中，我们欣喜地发现，这种温度并未冷却，它藏在古建的木纹里，隐于窑火的釉色中。这不仅仅是一场关于修补与重生的手术，更是一次在乡土文化的肌理中，重新触摸文明体温的漫长旅程。

一

我们的第一站，是渌口区的王家洲。这里，是古昭陵的地域，也是现代株洲乡村文化复兴的心脏。我们踏入这片土地时，正值黄昏，那座被称为“桃花源里的美术馆”的建筑，静静地卧在桃林深处，像一块从山里长出来的、被时光遗忘的清水混凝土。

《王家洲美术馆》梁国柱 摄​

这不是一座被空降到田园里的文化飞地，而是一场关于“修补”的精密实验。我们伸手触摸那未经粉饰的墙面，粗粝的颗粒仿佛还在呼吸着泥土的气息。设计师遵循着一种“退让”的智慧，门窗构件优先采用了本土拆房留下的老木料，一些残留的钉眼和色泽，记录了它们作为房梁、门板的过往岁月。外围景观更是一场记忆的重组：老麻石、旧青砖，这些原本散落在废墟堆里的“废弃物”，被巧妙地嵌入步道。当我们用指尖拂过那些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的麻石，仿佛能触碰到这个村落几百年来的体温。

走进馆内，萧沛苍、蔡皋两位先生的画作挂在墙上，但最动人的不是画作，而是画框外的风景——窗外就是桃林，就是菜地。这里打破了传统美术馆“静态观展”的边界，成了一个社交型的艺术空间。我们看见，村民们并不懂什么高深的美术理论，但他们喜欢来这里坐坐，看看画里的桃花是不是和自己地里的一样红。孩子们在艺术工坊里捏陶土，老人们在这里翻阅画册。美术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殿堂，它成了村民日常的“文化会客厅”。这种“空间的原真性”，在当下的乡村建设中显得尤为奢侈。它告诉我们，文化不能像贴瓷砖一样贴在乡村的表面，它必须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

更深远的变化在于“流动”。随着“绘本里的桃花源”研学课程展开，长沙、益阳、株洲的中小学生们沿着“株洲乡土文化打卡护照”的指引来到这里。他们在桃林写生，听老知青讲故事，学着用陶土捏出心中的童话。王家洲美术馆像一个强大的磁场，将城市的资源吸向乡村，又通过“印象·王家洲”的品牌，将白关丝瓜、蜂蜜、绿豆饼等农特产品输送出去。古老的昭陵，曾经依靠湘江的浪涛实现物流的流动，如今，在王家洲的引领下，实现了文化与人心的双向流动。

《渌口老街》梁国柱 摄​

二

从昭陵沿渌江往东南，风里渐渐飘来瓷土的白香。我们踏入了醴陵。这里的乡土是被窑火烤暖的，连路边田埂的泥土里，都嵌着细碎的釉下彩瓷片。费孝通先生在《乡土重建》里写过“乡土工业的手艺，能成为连接本土与世界的桥梁”，这句话在醴陵得到了最生动的印证。

《渌江书院》王界明 摄​

在沩山的黄昏，我们看见了这场“修补”最动人的场景。废弃的匣钵堆积如山，却在岁月的侵蚀下长出了蕨类植物，像给废墟披了一件绿绒袍。在“釉下彩乡村工坊集群”里，国家级非遗大师驻村带徒，把制瓷这门“绝活”变成了可体验、可参与的文旅场景。一位做了四十年釉下彩的老艺人，指尖的薄茧里嵌着洗不净的颜料，他笑着告诉我们，现在给国外做定制瓷，画稿里既有醴陵瓷百年前巴拿马获金奖的传统山水，也有客户欧美、南非家乡的海岸灯塔。

与此同时，在玻璃椒的主产区，一座辣椒文化展示馆拔地而起。晒椒、制酱的传统工艺，被转化为了可观赏、可参与的沉浸式项目。瓷的白与椒的红，一雅一俗，在“艺术激活乡土”的理念下，完成了对非遗技艺的现代性重塑。夜里站在江边看焰火升空，漫天的光落进江水里，像把千年前窑火里的星子，又重新撒回了人间，照亮了传承与增收的双向赋能之路。这让我们想起余秋雨先生的话：文化的终极目标，是在人世间普及爱和善良。而醴陵告诉我们，文化的起点，是对一门手艺的极致热爱。

《沩山窑遗址》王界明 摄​

三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往攸县走的路上，稻田的绿顺着洣水铺到了天的尽头。这片古容陵故地，悠悠攸水养出了“千年粮仓”，也浸润出攸县人“争我气”、“讲我筋”的执拗性格。费孝通说，乡土文化的传承，靠的是世代口耳相传的日常。在攸县，这日常就是元宵节的巨洲探灯，一百零一盏灯连成的金色火龙，在田埂上游走；是槚山皮影戏的白幕上，老艺人翻飞的手指。

《皮影下乡》陈敬 摄​

今天，这份日常正在被赋予新的产业形态。在酒埠江周边，一座“香干文化体验馆”还原了传统磨浆、点卤的全流程，那浓郁的豆香，是乡村最质朴的诱惑。香干伴手礼的开发，让阿婆手中的味道，变成了货架上的品牌。而在千亩油茶基地，油茶文化节已成常态，炒茶、榨油的体验，串联起秀美的山水。我们还听说，从商末古攸人南迁在此驻脚，到历代历经朝代更迭仍守一方县邑不废，这份执拗不是蛮干，是“风吹枫动峰不动”的稳扎稳打。

《香干文化体验》陈敬 摄​

我们看见，这种“修补”并非大拆大建，而是小心翼翼地清洗历史的尘埃，耐心地拼接断裂的记忆。它让乡土社会里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习俗，拥有了抵御时间冲刷的力量，成为乡村振兴中最稳固的基石。当数十万“攸牯佬”背着行囊闯天下，从摆地摊、开小馆、驾出租车起步，一步一个脚印，硬是把异乡的路走成了返乡创业的桥，我们便读懂了古容陵的乡土精神：它把所有的温柔，都揉进了灯会的灯火、皮影的唱腔和阿婆揉粑粑的指尖里。

《湘东大地》陈敬 摄​

四

洣江书院的古柏下，我们伸手摸到了石碑上李东阳留下的诗文残痕。茶陵，中国唯一以“茶”命名的千年古县，这里的乡土是用松烟墨写就的。历史上一百二十七名进士的辉煌，让“耕读传家”不仅仅是一句口号，而是融入了血脉的日常。

《洣江书院》王晚保 摄​

如今，这股书香与红色的基因交织在一起。在湾里村，依托湘赣边界第一个红色政权旧址，“红色文化传承实践基地”让历史鲜活起来。“重走红军路”、学做“红军餐”，不再是枯燥的说教，而是沉浸式的生命体验。更有意味的是，当地将客家火龙、祖庵菜等非遗代表性项目融入红色展陈空间，让厚重的红色文化与鲜活的民间艺术共生共荣。

《红色政权旧址》王晚保 摄​

这种修复，如同金缮工艺，不掩饰伤痕，反而让伤痕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让修补后的器物比崭新的更具韵味。在“乡村文化传承人扶持计划”的推动下，那些曾经面临失传的技艺，正在新一代传承人的手中复苏。这片土地上出过一百二十七名进士，“一科四进士”的佳话传了几百年。我们在老街上的百年纸铺里买了一刀毛边纸，这种纸特别呷墨，最宜草书。茶陵用两千年的时光，把“耕读传家”活成了日常：它把读书的执念，刻进了书院的台阶、铁犀的纹路和代代相传的墨香里，让山坳里的乡土，始终飘着不熄的书香。

《古法榨油》刘小琴 摄​

五

从茶陵往炎陵走时，山越来越深。一九九四年，酃县更名为炎陵县，这片藏在罗霄山深处的土地，瞬间成为了所有炎黄子孙共同的精神坐标。作为全国首批文化产业赋能乡村振兴试点县，炎陵的实践显得尤为扎实。在黄桃主产区，一座“桃文化展示馆”不仅展示着果实，更展示着桃农的种植故事与传统农耕技艺。

我们看见，桃花节、黄桃采摘季，让“春赏花、夏摘桃”成为了固定的文化节奏。依托避暑资源，当地正全力打造“秋享凉、冬研学”的全季体验线路。客家村落里的阿婆坐在青石板上晒笋干，那首软糯的客家山歌，像山涧里淌过的泉水，抚慰着无数寻根问祖的游子心灵。

《炎陵黄桃》赵劲 摄​

在这里，我们明白了费孝通先生“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深意。炎陵，不再仅仅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它在文化产业的赋能下，真正成为了一个可以让心灵栖息的精神原乡。每年清明、重阳，无数海内外华人不远万里赶来，在始祖陵前燃一炷香，寻回血脉里的共同记忆。这份跨越地域的根脉共识，正是中国乡土最深沉、最持久的向心力。而“酃县白鹅”申请国家地理标志时保留的古老文字，让这千年的厚重历史，借着一身雪白羽毛的白鹅，继续在山乡里代代繁衍。

《炎陵白鹅》赵劲 摄

六

返程时，湘江的落日把五陵的轮廓都染成了暖金色。我们站在高处俯瞰，那条打通了“渌口老街—王家洲农文旅—醴陵沩山窑、渌江书院—茶陵红色旧址—炎陵黄桃基地”的精品旅游线路，像一根金色的丝线，将五颗明珠串联起来。

《霞染一江秋》黄晓军 摄​

王家洲乡村美术馆作为起点，为这场山河故道的修补定下了基调：它不是把城市的文化广场复制到田间地头，而是让文化从泥土里重新生长出来。这五枚盖在湘南大地上的时光印章，从浪涛里来，从窑火里来，从艾草香里来，从松烟墨里来，从松涛声里来。它们告诉我们，乡村文化的振兴，绝非简单的拆旧建新，而是一场精细的“修补”。它需要像对待一件珍贵瓷器那样，小心翼翼地清洗，耐心地拼接，最后用金色的线条将其弥合。

我们脚下的这片乡土，从来不是静止的过去。它带着从泥土里长出的坚韧与温柔，从两千多年前一直走到今天，还将稳稳地托着我们，走向更辽阔的未来。船开了，江水在身后荡开层层涟漪，我们知道，那些村庄的故事，还会继续讲下去——在每一片瓷釉的光泽里，在王家洲美术馆每一幅字画的墨香里，在渌江书院古老的灯光里，在万丰湖每一个晚霞灼灼的炊烟里。

责编：龙子怡

一审：龙子怡

二审：廖义刚

三审：周小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