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三下乡”丨画地为疆——铜官窑四位传承人的“边界清单”

陈嘉怡 彭文忠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8 09:49:28

主体性是什么?湖南工商大学窑窑领先实践团出发调研之前,这个词更多出现在项目申报书和学术论文里是一串需要被定义的字符。经过七天的田野访谈,团队对它的理解变得具体了。主体性最朴素的表达,不是会做什么,而是能说做什么。当一个人能清晰地告诉外界这个我可以接受,这个我不接受,他就从被安排的对象变成了有主见的个体

铜官窑的四位传承人——刘志广、谭曙光、胡明,以及在铜官老街经营门店的师傅——各有各的边界。边界的位置不同,但有边界本身,是他们共同的底色。

刘志广老师:时间的闸门

刘志广老师是最彻底的。他不看短视频,不运营个人账号,不在任何社交平台上留下痕迹。他的手机用来打电话、看天气,功能简单得像一部十年前的老人机。当几乎所有非遗代表性项目都在争抢短视频流量的风口时,他主动把自己排除在游戏之外。像一艘船,把锚抛在了岸边,任潮水涨落,纹丝不动。不是因为不会。家人替他打理宣传事务,他对传播渠道有清晰的认知。他的选择是另一层逻辑:看手机的时间等于摸泥的时间,二者在一天里是排他的。他算过这笔账——如果一天有十个小时属于工作,刷掉一个小时,就只有一个小时给了泥巴。如果我去刷视频,我就没时间摸泥了。如果我要想怎么拍才好看,我就没法专心想下一件壶怎么做。

图为刘志广老师图像。(胥雯 摄)

这个选择近乎苦行。他把自己从一条拥挤的赛道上主动撤了下来——那条赛道的终点是点赞数、转发量、粉丝增长曲线,鲜花与掌声簇拥,热闹非凡;而他要的奖牌在拉坯机转盘的正中央,不发光,不发声,只在他十指间稳稳地转着。他的边界是一道闸门,把传播这件事全部挡在了门外,闸门内只容得下拉坯机和泥巴,还有一双手,日复一日地推着陶土旋转。把喧哗关在门外,把沉默留在手心。

谭曙光师傅:定价与身份的双重边界

谭曙光师傅表现在两个层面。第一个是价格。99包邮,我们手工做的东西不可能。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电商平台的低价逻辑和手工制作的不可复制性之间存在根本矛盾。他做不到规模化,也不愿意为适应平台而降低手工作品的底线。他不追风口,也不怕被风口落下。第二个是身份。当实践团问及如何称呼他时,他语气认真地说:我姓谭,谭曙光。但是不要老把自己想成什么大师,大师是后人给已经过世的人的一种尊称,师傅就好。

图为谭曙光师傅(中)图像。(胥雯 摄)

师傅大师之间,是他为自己划定的身份边界。前者是日常的、在场的、与泥土为伴的;后者是被供奉的、被仰望的、高高在上的。他选择待在地面上,双脚踩着实实在在的泥巴。他的边界是两条线:一条横在市场上——不参与低价厮杀;一条竖在精神里——不接受被捧上神坛。两条线一横一竖,画出的是一块属于师傅的自留地。不降价钱,不升高帽。

胡明老师一张分级管理的清单

胡明老师是四位传承人中对数字化介入最深的一位。他拍视频、了解AI生成图片的版权规则、也偶尔在社交平台上刷个存在感。但有趣的是,越往里走,他的边界反而越精细——他给不同领域设了不同的门槛,像一间屋子开了好几扇窗,每扇窗的插销都拧在不同的位置。

关于技术:AI做参考图挺好的,可以帮学生更快找到造型感觉。但有一条线:AI可以帮忙想,但不能替我做。陶瓷要经过火的考验,你的东西做得再好,没有通过火的历练,它不成器。关于工艺:柴窑改电窑,他接受得自然,我们响应国家号召,环保是第一位的。但原材料必须是本地泥巴,铜官窑的泥巴烧出来才有那个味道;釉料配方按老法子来,大框架不能动。关于传播:他拍视频发到网上,就算是个存在感。但他刻意把展示带货之间划了一道线——拍视频只是为了让人知道他还在做这个事,而不是被流量逻辑绑架去追热点。展示是静水深流,带货是激流勇进,而胡明老师选择的是前者。

图为胡明老师图像。(胥雯 摄)

胡明老师的边界不是一面墙,而是一份清单。清单上每一行都写明了可修改不可修改——像一份关于技艺的契约,条款清晰,落笔无悔。他是一个懂得谈判的主体,可让渡的不固执,该坚守的不退让。

师傅:呈现方式的滤镜

在铜官老街的另一间门店里,与团队交流了数小时的孟师傅也划出了自己的边界。他不反对传播,事实上他对此持积极态度,为团队提供了许多关于平台运营的具体建议。明确表示,每一件亲手制作的器物都有其真实形态,不希望产品影像被过度卡通化或虚拟化处理。如果拿过去以后把它卡通化,他的语气比之前沉了一些,我觉得是对我的产品的一种不尊重。

图为孟师傅(右)图像。(胥雯 摄)

器物是他双手的延伸,每一道釉色、每一处开片,都是时间与火候共同写下的笔迹。如果这些细节在传播中被模糊、被扭曲、被改成另一种模样,那被冒犯的就不只是产品本身,而是藏在产品后面的那个人。他的边界是一道滤镜——画面可以调亮,但轮廓不能失真;传播可以加工,但本质不能篡改。

种边界一种底色

有人将边界划在是否使用社交平台上,手机一关,自成天地;有人划在是否参与低价竞争上,不降价格,也不降格以求;有人划在核心材料能否改变上,本地泥巴是根,动不得;有人划在产品形象是否被扭曲上,器物可以传播,但不能被改得面目全非。形态各异,但底层的逻辑是同一把尺子:传承人知道自己不要什么。

非遗数字化保护中,我们常常问传承人:你需要什么?我们能为你做什么?这些问题当然重要。但同样重要的问题可能是:你不想要什么?你希望我们不要做什么?”前者指向供给,后者指向边界。前者是加法,后者是减法。而减法,往往比加法更难做。

尊重传承人,从听见他们说开始。一个能坦然说出我不要的人,才真正拥有了自己的声音;而那些被听见的字,拼在一起,就是他们为自己画下的疆域——不大,但谁也越不过去。

责编:谭思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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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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