楹联中国行(91)丨拜卧俯仰间,万峰尽低眉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8 06:42:24

此文刊载于7月28日《湖南日报》06版

“黄山四千仞,三十二莲峰。”李白当年落笔之时,或许不曾想到,这座被他以诗句托起的大山,会成为后世无数人心中山岳美学的极致。徐霞客踏遍神州,独独在黄山面前搁下了所有比较——“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

盛夏时节,记者循着古人的足迹而来。从慈光阁进山,山间一方摩崖石刻静立苔痕之间,上面只刻有十字联语——

万山拜其下;

孤云卧此中。

它不讲奇松怪石,不提温泉冬雪,只取山与云,在一“拜”一“卧”的俯仰之间,便留住了黄山的万千气象。

它所承载的,又远不止于山岳之美。从李白到徐霞客,从徽州士人的风骨到现代人的精神追寻,十个字,打通了绵亘千年的心灵回路。安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潘务正应邀前来,为《楹联中国行》记者解联释义。

一拜一卧,天地立心

清晨的慈光阁,露未晞,雾正浓。

已有不少游客自山脚向上攀登,路过石刻前,纷纷驻足留影,细细咀嚼这十个字。

安徽黄山风景区慈光阁。

记者凑近一位举着手机拍照的中年游客,问他觉得这副联如何。他挠挠头说:“说不清楚,就是觉得有意思。”有意思在哪?他也说不真切。

带着这个疑问,记者向潘教授请教。他微微一笑:“这十个字看着简单,最精彩处,恰恰在‘拜’与‘卧’二字。”

“通常写山之高,多用‘耸’‘凌’‘插天’这类物理层面的字眼。作者偏用了一个‘拜’字。”潘务正伸出手,做了一个俯身下拜的动作,“此字一出,静态的地理高差瞬间化为动态的人间秩序。仿佛万山皆有灵性,在黄山面前俯首称臣。”

下联的“卧”更妙。云本是飘逸的、卷舒无定的,到了黄山,却安静地“卧”了下来,连最自由的云也愿意在此停驻。山会拜,云会卧,“拜”制造崇高感,“卧”营造归属感,两个字皆具拟人之致。一字未写黄山,黄山却成为全联真正的主角。潘务正打了个比方:“好比武侠小说里的绝世高人,从头到尾不曾出手,仅凭旁人崇拜的眼神,已说明一切。”

黄山云海。黄山风景区管委会 供图

黄山有“五绝”——奇松、怪石、云海、温泉、冬雪,这副联却只取山与云两种意象。潘务正认为,这正说明作者深谙取舍之道,“山是黄山的骨,若无山体本身的伟岸,一切奇松怪石便失了依托;而云是黄山的魂,许多画家笔下的黄山,画的实则是云与山的共生美学关系。”

联中未写松,却有山之苍古;未写雪,却有天地清寒;未写温泉,却有云气氤氲。这副联舍弃景观层面的纷繁,提炼精神层面的典型,用最少的笔墨,托住最丰富的审美体验。

潘务正还特别点出这副联的“转”字功夫:“上联还是万山朝拜的大场面,下联忽然只剩一片孤云。空间由无限放大骤然收缩,视线自群峰移向一朵云,却丝毫不觉突兀。中国传统美学讲究‘大中见小,小中见大’。万山固然壮观,若只有壮观,便易流于板滞;孤云固然空灵,若只有空灵,又易显得轻飘。两相映照,方得圆满。”

五岳之外,别立一峰

从慈光阁往上,山路渐陡。记者随着人流走走停停,偶尔停下拍照,耳畔飘来游客赞叹:“人们都说‘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果然名不虚传。”

这句俗语里的“不看岳”,源自徐霞客的赞叹:“薄海内外无如徽之黄山,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极言黄山景观之绝。

黄山迎客松景点游人如织。

“这句俗语与慈光阁十字联的‘万山拜其下’,恰构成一种精神上的呼应。”潘务正说,二者的区别在于,俗语是人在评价黄山,十字联则是群山在“评价”黄山,评价主体不同,而结论一致——黄山自有一种超越性的地位。

那么,黄山凭什么让万山来拜?

“当然不仅是因为高。”潘务正认为,论绝对海拔,黄山不及许多名山。其真正独特处,在于几乎汇聚了中国山岳审美的全部精华:雄浑、奇崛、险峻、空灵,兼收并蓄又自成一派。

爬到半山,云雾渐起。潘务正不禁感叹:“黄山之为景也,非太白之句不能当其胜。”李白曾在《送温处士归黄山白鹅峰旧居》中写道:“黄山四千仞,三十二莲峰。丹崖夹石柱,菡萏金芙蓉。伊昔升绝顶,下窥天目松。仙人炼玉处,羽化留馀踪。”其雄健的笔力,稳稳托住了黄山的体量。

但黄山又不止于雄奇。眼前云海翻涌,时聚时散,那份空灵静谧,叫人想起王维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一座山,兼具李白的豪情与王维的禅意,这在名山中实属罕见。

黄山奇峰。

“如果说泰山像一位端坐朝堂的帝王,华山像一位执剑而立的侠客,黄山就像一位孤高超逸、于天地间独来独往的大宗师。它不刻意彰显权威,万山自来朝;它不刻意展示锋芒,见者自折服。”对武侠小说情有独钟的潘务正如此形容。

“万山拜其下”,而它不骄;“孤云卧此中”,而它不矜。这是一种极高层次的自信。在某种层面上,黄山已不只是一座山,更是中国文人理想人格的山岳化身。

身寄尘网,心栖云山

下山时已近日暮,记者又经过慈光阁。身旁一位老人也在此歇脚看联,攀谈起来,得知他是徽州本地人,退休教师。

“我们徽州人看黄山,跟外地人不一样。”老人说,“你们看的是风景,我们看的是根。”

冬日黄山雪景。黄山风景区管委会 供图

这句话让人想起汤显祖那句“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外人向往徽州,多因山水如画;徽州人看山水,看的却是血脉所系、精神所依。

潘务正解释说,徽州文化有一鲜明特质:儒与商并重,入世与出世兼容。徽州士人既重功名事业,亦重人格操守。他们即便身处繁华市井,依然坚守道义与风骨;即便积极入世,也时刻为内心留一方净土。近现代徽州名人辈出,像詹天佑、陶行知、黄宾虹、许承尧、吴景超等大家,身上都闪耀着这种独特气质。

“这副对联所折射的,正是中国传统士人的理想状态:外有担当,内有定力;身寄尘世,心栖云山。与徽州士人的精神追求十分契合。”潘务正介绍,近代艺术大师刘海粟曾十上黄山,并题词“黄山是我师”,正是在黄山看见了理想人格的投影。

潘务正教授(右)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解联。

记者追问:这副联对今天的我们,还有意义吗?

“不仅有意义,在今日更显珍贵。”潘务正认为,现代人生活节奏越来越快,压力层层叠加,这样的时代,尤其需要黄山所提供的精神空间。“万山拜其下”告诉我们,人当有向上的追求,奋力攀登属于自己的高峰;而“孤云卧此中”又温柔提醒,在奋斗之外,也要学会停驻,安顿自己的内心。

世界再喧闹,内心也应保留一片能够安卧的云海。这副联写的是黄山,指向的却是每一个现代人的精神家园。

【记者手记】无款亦千秋

成俊峰

采访结束时,我请教了潘务正教授一个问题:“这副联到底是谁写的,有确切答案吗?”

他笑了笑:“没有。”

潘务正介绍,民间长期流传此联为“扬州八怪”之一汪士慎所作。汪士慎是安徽休宁人,自号“天都寄客”,一生清贫,晚年一目失明仍执笔不辍,与此联的孤高气韵十分契合。又有史料记载:明代高僧雪峤圆信曾在浙江径山结茅修行,自书此联于门楣。更奇特的是,清朝顺治皇帝也曾御书此联赐予高僧。

三个人,三种身份——士、僧、君。各自书写,各自流传。但最终留在黄山石壁上的,不是他们的名字,而是这十个字。

做记者这些年,习惯了追问“谁说的”“哪来的”“什么背景”,写清楚署名、出处、信源,是职业本能。但这次采访,潘教授的话让我意识到另一件事:有些文字的价值,恰恰在于它跳出了“谁写的”这个问题。它被抄录、被镌刻、被流传,是因为它本身足够高妙。当署名消失的时候,文字才真正属于所有人。

雪峤圆信大师在茅庵里写下这十个字时,不是为了传世。汪士慎如果真写过,也不是为了刻石。顺治御书,更不曾料到它会挂在一座自己从未登过的山上。

文字比人走得远。当它足够好,会自己找到路。

点评嘉宾:潘务正

安徽师范大学中国诗学研究中心、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安徽省二级教授,皖江学者特聘教授。中国赋学会副会长,《中国诗学研究》《中国赋学》执行主编。

中国楹联学会 湖南省委宣传部指导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出品

总策划/夏似飞

统筹/唐婷 苏莉

执行/陈永刚 朱玉文 王华玉 朱晓华

撰文/成俊峰 陈永刚

摄影摄像/徐行

视频出镜/詹娉俏

剪辑/戴钺

设计/陈青青

鸣谢/黄山风景区管委会

责编:邓玉娇

一审:陈永刚

二审:唐婷

三审:夏似飞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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