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康乐

我和胡祖六，是汨罗新塘乡咫尺之遥的乡邻，新塘中学的旧识。我家住范塘村，他家在胡山堡，两地相隔不足两公里。当年在校，他比我高两届，我们同属学校文艺宣传队，时常一同排练、登台演出，少年情谊就此生根。

乡里人都知晓胡祖六家有三兄弟，胡祖六排行老三，祖六之后有一个妹妹。名字质朴简单，数十年光阴流转，兄弟几人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道路。

但凡关注国内财经领域的人，大多听过胡祖六这个名字。从汨罗乡野启程，他勤学致远，取得哈佛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早年任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置身全球宏观经济研究前沿；而后出任高盛大中华区主席，亲历并参与了中国资本市场对外开放最为关键的一段历程。本世纪初，人民币汇率改革万众瞩目，海内外各方观点博弈激荡。每当胡祖六公开发表关于弹性汇率机制建设、金融市场稳步开放、内外经济均衡发展的见解，迅速传遍各大媒体，牵动海内外市场预期。

长久以来，他深耕宏观经济理论研究，持续为国内金融体制改革积极建言。倡导理性拥抱全球化，客观辨析对外开放中的机遇与风险，立足国际视野审视中国经济发展路径。离开高盛之后，他创办春华资本，扎根本土、放眼全球，专注股权投资领域，发掘扶持一大批国内科技创新企业，推动国际资本对接国内实体经济，助力新兴产业成长。他曾担任湖南省政协委员，每年省两会期间偶有机会回乡，奔走于论坛、讲堂与研讨会场，搭建中外经济交流的桥梁，是国内颇具影响力的湘籍经济学家。

我大半辈子也深耕金融保险行业，先后供职中国人寿、中国人保、人保健康、中国太保等多家机构，身在业内，自然清楚胡祖六在国内国际金融圈举足轻重的地位。身边不少同行、朋友时常劝我：有这样一位身居行业顶端的同乡老友，不妨主动联络，寻一些机遇，谋求更好的发展。我始终淡然一笑，从未动过这样的念头。

世人眼中的胡祖六立足于国际金融舞台，声名远扬。却很少有人知晓，这位纵横四海的学者，与我之间，留存两段定格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浸满清贫底色的往事。宏大壮阔的事业征程，对比少年时代朴素清贫的交往，巨大的反差，更显出这份乡邻之交，不染尘俗，纯粹可贵。

1982年7月盛夏，彼时我正在湖南师范学院（湖南师范大学前身）读本科二年级。一天，胡祖六专程来到范塘曾我的家中，坦言身体有所不适，计划前往长沙就诊检查，希望我陪同前往。父母听闻此事十分上心。那个年代，农家没有稳定额外收入，恰逢早稻刚刚收割，晒谷场上新谷飘香。父亲当即挑一担稻谷送到粮站变卖，换来九块六毛钱。

我揣着这笔钱，陪同胡祖六前往桃林寺火车站，凭借学生证花八毛钱购票奔赴长沙。抵达岳麓山下，他暂住我的师大宿舍。连续三天，我陪着他往返医院问诊检查，三餐依靠学校食堂餐票解决，所有开销，全部来自那一担稻谷换来的收入。

三天诊疗结束，我送胡祖六登上返乡列车。目送他离开之后，我才发现口袋里仅剩一元钱。我打算购买学生优惠票返回汨罗，售票窗口告知，学生证每年仅有四次优惠乘车额度，当年名额已使用两次，剩余额度需要等到下半年启用，当下回乡足额车票需要一块五。

突如其来的窘迫让我手足无措。偌大的长沙火车站人流如织，我环顾四周，找不到半个熟人。一筹莫展之际，我走出售票大楼，看见路边一处冰棒小摊，守摊的是一位年轻姑娘。我坦诚道出自身难处，想要向她借五毛钱，并主动提出将学生证押在摊位，等到秋季返校再来还钱取证。

姑娘听罢爽快应允，执意不肯收下我的学生证。交谈后我才得知，她原籍东北，来湖南暑假走亲戚，临时帮姑姑照看冰棒摊。靠着她借出的五毛钱，我终于凑齐路费踏上归途。新学期开学，我专程赶到火车站附近，找到摊主姑姑还清欠款，取回了学生证。

后来见面，我完整讲述了这段狼狈又温暖的经历。胡祖六听完久久沉思，十分感慨：“那位姑娘拿出的五毛钱，不能只用面值衡量。素昧平生交付的信任千金难换，值得一辈子铭记，纵使五十元、五百元，也难以偿还这份善意。”时隔多年提起旧事，他依旧清晰记得长沙火车站这段插曲。

还有一段缘分，藏在旧书页之间。后来胡祖六远赴北京，进入清华大学攻读研究生，求知之心愈发热切。得知我手中珍藏一套四册许国璋英语教材，特地来信向我借阅。在书籍稀缺的年代，我没有丝毫犹豫，整套打包寄往北京。这套教材伴随他潜心研读整整一年，书页空白处、行文间隙，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释义与思考笔记。

一年之后，他将整套教材寄还给我。捧起这本旧书，密密麻麻的字迹扑面而来，恍惚间仿佛看见清华园内，他挑灯苦读的身影。吃透这套英语教材后，他再度托我帮忙购置一套上下两册日语教材，整套价格十五元。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十五元并非小数目，我的经济状况同样拮据。可我想着，他愿意开口托付，是源于多年乡邻同窗的信任，当即掏钱买下，打包寄往北京。这笔书款，我从未向他提起，他也不曾转寄钱款予我。

多年老友相逢闲谈，我笑着提起许国璋英语和这套日语教材，他记忆犹新。前几日，我与他的兄长胡朝辉一同吃饭，席间聊起我和祖六青年时期这段与众不同的交往。我说起，在大家都清贫艰苦的岁月里，但凡他有所托付，我都尽力相助。胡朝辉静静听完，心知这段情谊由来已久。

岁月匆匆数十载，世事沧海桑田。当年从新塘乡咫尺村落走出的两个青年，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胡祖六驰骋国际金融领域，深耕经济研究与产业投资，持续以专业所长为中国经济发展思索奔走；而我扎根湖南，安守平淡金融保险央企，闲时寄情乡土笔墨。境遇悬殊巨大，却从未冲淡我们持续多年的交情。

不少人好奇，我手中至今留存着他远在美国的手机号码，他回湘参加政协会议时，我们也曾有过碰面的机会，为什么很少主动联系。答案很简单：少年相交贵在本心，不必刻意攀附。我敬重他在金融领域取得的成就、心系家乡的情怀，但从不想借着数十年的交情谋求私利。

当年父亲变卖稻谷换来的路费、跨越千里寄送的课本、陌生人雪中送炭的五毛钱，奠定了我们情谊最初的底色。这份交往，萌芽于清贫少年时代，无关往后的财富、名望与地位。我由衷敬佩他心怀家国，数十年深耕经济学研究，在金融开放、产业创新领域持续贡献智慧；而于我而言，最为珍视的，依旧是少年时代，我们同在新塘中学文艺宣传队演出、岳麓山下相伴求医，那段朴素真诚、不带一丝功利的乡邻之交。

地位高低，财富多寡，从来丈量不了人心与情谊。历经漫长岁月依旧干净坦荡，交往不求酬报，相处不怀私心，友情方能细水长流。汨罗江水奔流不息，滋养一代代湘北儿女。有人奔赴时代浪潮，书写经世济民的宏大篇章；有人留守人间烟火，珍藏一段不染尘埃的故人往事。半生相交，初心不变，便是最好的结局。

作者简介：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省汨罗市人。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曾担任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岳阳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劳动时报》《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两百余篇。

作者：曾康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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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