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丨当奔跑成为山间的欢呼

李逸凡 王雪莲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7 16:21:27

清晨推开窗,壶瓶山的群峰在眼前层层铺展,渫水静静淌过山脚,云雾如薄纱,将青翠的山头缠了一圈又一圈。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把镇上的石板路晒得暖洋洋的。这是我来到石门县壶瓶山镇的第九天,也是我第一次以老师的身份站上讲台——为一群山里孩子上一节体育课。

下午,当我在教室里宣布这节课去户外活动时,话音未落,整个教室便炸开了锅。十几个孩子像被按了弹簧,从凳子上蹦起来,又跳又叫,的欢呼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我笑着示意他们安静:现在到门口集合,好不好?”“——他们拖长了尾音应道,一双双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上课的地点选在泰合和红茶坊前的那片空地。把孩子们从教室带过去,本是一分钟的路程,今天却走了将近五分钟。小家伙们像一群出笼的小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但令人意外的是,他们竟自觉地排成一列,没有一个乱跑。课程组的同学在队伍两侧照看着,路过的本地大姐瞧见这条长长的娃娃鱼队伍,站在街边笑弯了腰,连连点头。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在这座被云雾包裹的小镇里,一群大学生领着一群小学生穿街过巷,本身就是一幅极温暖的光景。

热身环节,我吹响哨子:我们先慢跑两圈,好不好?没想到,孩子们竟齐声欢呼起来。我当场愣住了从小到大,我经历过无数次体育课,每次老师说要跑步,同学们无不是哀声一片,恨不得编出一百个理由逃掉。可在这里,跑步竟成了一件值得欢呼的事。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山里的孩子,平日里能自由奔跑的地方太少,能有人带着他们一起跑,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快乐。那欢呼声里没有半点勉强,全是心里淌出来的欢喜。

实践团成员带领孩子们进行热身运动

跑完步,拔河绳往地上一放,孩子们立刻围拢过来,个个摩拳擦掌。光是孩子拔不过瘾,我们几个实践团成员也加入其中,和孩子们混编成几队,轮流上阵。哨声一响,每队都铆足了劲往后拽,脸憋得通红,鞋子在水泥地上吱吱作响。两边的队友和围观的老乡齐声喊着加油,绳中央的红布条来回摆荡,有一局竟僵持了近半分钟。最终一方猛地发力,另一方踉跄着被拖过线,才分出胜负。输的队一屁股坐在地上,反倒哈哈大笑;赢的队则蹦得老高,击掌相庆。我端着相机在一旁拍照,取景框里全是咧开的嘴角和弯成月牙的眼睛。

实践团成员与孩子们一起进行拔河比赛

接下来是两人三足。绑带不够——这是今天遇到的第一个麻烦。我们只好拆开带子,一组一组轮着来。这个项目最考验配合,起初孩子们走两步便东倒西歪,有的左脚绊右脚,差点摔个嘴啃泥。有个叫李鸿承的小男孩急得直跺脚,我走过去蹲下,拍着他的肩说:“咱俩想个口诀——绑起来的腿喊‘1’,没绑的喊‘2’,两人一起喊,喊‘1’出这条,喊‘2’出那条,试试?”他俩半信半疑地试了两遍“1212”,竟真的走顺了!李鸿承转过头冲我喊:“老师,真的可以!”那又惊又喜的神情,至今仍清晰地印在我脑海里。

实践团成员与孩子一起练习两人三足

但意外也来得猝不及防。一组孩子走得太急,双双摔倒在地,膝盖蹭破了一小块皮。两个孩子倒没哭,瘪着嘴自己爬起来。我们赶紧取出急救包,用碘酒和棉签为他们消毒。碘酒涂上去的瞬间,小男孩了一声,却咬咬牙忍住了。我一边轻轻吹着他的膝盖,一边问疼不疼,他摇摇头说一点点。处理完伤口,两个孩子又跑回队伍要继续玩,拦都拦不住。

最后一个项目是跳长绳。这其实是我最担心的一项——对山里不少孩子来说,跳长绳是头一回接触,直接冲进翻飞的绳圈,难度太大了。实践团成员蔡书鑫主动来帮忙甩绳,绳子甩起来呼呼作响,孩子们站在一旁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上。我们便降低难度,让大家先站在绳中央,等绳子从头顶甩过时再原地跳起。一次只能跳四五个人,其余孩子便耐心地排队等着。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今天最令我动容的一幕。

孩子们进行跳长绳活动

小男孩鹏鹏一直站在人群后头,目光追着翻飞的绳子,脚却像钉在地上一般。我留意到了,走过去蹲在他身边,轻声问:想不想试一下?他咬着嘴唇没答话,可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道弧线。我不催他,只是在他身侧慢慢讲解动作要领——何时起跳、脚步怎么落、看绳子的哪个位置。最后,我拍了拍他的肩:你行的,先试试。跳不过去也没关系,老师就在旁边。

鹏鹏深吸一口气,走到绳下。绳子甩过头顶的那一瞬,他闭上眼猛地跳起的一声,绳子从他脚底扫过,他稳稳落了地。睁开眼时,他整个人怔住了,随即嘴角一点点翘起来,继而绽开满脸的、藏也藏不住的笑。他转头望向我,我冲他竖起大拇指。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一试再试,从起初只能跳一个,到后来竟能连跳好几个。每成功一次,他便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老师,你看见了吗?我没有喊你真棒,只是每一次都冲他点头微笑。自信这东西,不必说出口,也能从眼睛里看见它一寸一寸地长大。

活动快结束时,太阳已经偏西,把整片空地照得金灿灿的。我蹲下来收拾跳绳,徐原跑到我面前,脸蛋红扑扑的,头发都汗湿了贴在额头上。我问他:今天好玩吗?他使劲点头:好玩!老师,能不能再上一次?旁边的几个孩子听见了,立刻围过来七嘴八舌:再上一次嘛!”“明天还有没有体育课?看着孩子们真诚的眼神,一时间,我竟无言以对。

晚上回到住处,队友们开起了卧谈会。任梓贤对我说:今天这节课真不错,你看孩子们多喜欢你。课程组的同学在旁边起哄:要不明天的课也让你上吧,孩子们都点名要你了。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笑。其实哪里是我上得好,是孩子们太容易满足了一根绳子、一块空地、一群人陪着他们跑跑跳跳,他们便欢喜成这样。

我想起傍晚收拾东西时,抬头望见对面的山,云雾已散了大半,夕阳落在渫水的水面上,碎金般亮闪闪的。今年518日,这里刚经历过一场百年一遇的洪灾,镇上到处可见重建的痕迹。可就在这片正在愈合的土地上,19个孩子的笑声把整片空地填得满满当当。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一种力量——那力量,是拔河时攥紧的同一根绳,是两人三足时迈出的同一个步子,是跳长绳时鼓足勇气闯入的那道或许有些可怕的弧线。有了这股力量,再艰险的坎也能跨过去。

我很庆幸自己来了这一趟。作为宣传组成员,我的任务是用镜头记录故事,可今天,我自己也成了故事里的人。我给孩子们带去的,不过是一节课、一根绳、一个哨子;但他们回赠给我的,是对奔跑的欢呼、对尝试的勇气,以及那个叫鹏鹏的小男孩从犹豫到灿烂的、足以照亮整个黄昏的笑容。

体育课后实践团成员与孩子们合影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渫水依旧奔流,山间的雾还会如期缭绕。那群孩子一定还会在镇上的某个角落奔跑嬉闹。而我大概会永远记得2026721日下午,在壶瓶山镇这片小小的空地上,19个孩子教会了我运动不需要多高级的场地,一块平地便足够;快乐不需要多复杂的条件,有人相伴便足够;而成长,往往就发生在一个孩子闭上眼睛、鼓起勇气、纵身一跃的那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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