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丨宜红茶的百年守望与新生

蔡书鑫 王雪莲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7 16:25:33

七月中下旬,我跟随湖南师范大学世承书院“山风履义·茶语童声”实践团队,走进常德石门壶瓶山镇,展开宜红茶制作技艺的非遗调研。

车沿着山路缓缓向前,窗外的云雾贴着山脊流动。这里是湖南西北部的壶瓶山,被称为“湖南屋脊”。群山环抱之间,茶树依山而生,也孕育了一段跨越百年的茶业故事。

车沿山路蜿蜒而上,窗外的云雾贴着山脊缓缓流动。这里是湘西北的壶瓶山,素有“湖南屋脊”之称。群峰环抱间,茶树随山势而生,也孕育出一段跨越百年的茶业传奇。

关于这座百年茶号的故事,我们已在文献中反复阅读,但真正让它“活”起来的,是山里一个人——王凯波,泰和合宜红茶制作技艺的市级非遗传承人。

王先生进行交谈

他带我们走进那座坐落在群山深处的老茶号。清光绪十五年(1889年),广东商人卢次伦在此创办泰和合茶号,取“天地交泰,中和万物,六合同春”之意。鼎盛时期,年产宜红超百万斤,远销英、俄等地,是中国红茶出口的重要商号之一。

然而,百年风雨,并非一路坦途。历史沉浮间,茶号曾一度沉寂,幸而经数代人接力守护,才重新焕发生机。而就在我们到访前不久,这座老茶号刚经历了一场洪水劫难——2026年“5·18”洪灾重创泰和合,馆藏大量文物被冲毁,珍贵资料散失,连卢次伦亲笔题写的青瓷对联也仅寻回上下联残片。

作为非遗传承人,王先生很少刻意强调自己的身份。他只是一刻不停地穿行于茶园与茶坊之间。他告诉我们,自己并非“科班”出身,进入茶行业前,他长期从事电力工作。因为对传统制茶技艺怀有浓厚兴趣与责任感,他一步步摸索、学习,建立生态茶基地,最终成为宜红茶制作技艺的市级传承人。这条路,走得并不轻松。

王先生正在准备揉捻

站在云雾缭绕的茶园里,我忽然明白:出发之前,我对宜红茶的认知,不过停留在“非遗”“红茶”“百年茶号”几个抽象标签上。而真正走进壶瓶山,才看到一片茶叶背后,连接着的是人与土地之间最朴素的相处方式。

采访中,王先生频频提及“卢次伦”这个名字。对于这位百年前的茶号创始人,他始终怀有深切敬意。

“卢次伦是历史人物,他办茶的初心,令人感慨。”在王凯波看来,卢次伦创立泰和合,不止于经营茶叶,他将茶业所得用于支持革命、修路疏河、兴医办学,竭力改善当地民生。“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大者用于国家,非为一己私利。”

这句话让我为之惊叹。我曾以为,一座茶号留下的无非是制茶技艺;但王先生口中的卢次伦,让我看到一种更深层的精神——一片茶叶,本是山间草木,却在卢老手中,成为连接产业、社会与家国命运的纽带。百年之后的今天,王凯波守护泰和合,守护的也正是这份精神。他理解的“非遗传承”,不是机械地复制过去,而是理解过去为何而存在。“实业兴邦”的理念,跨越百年时光,依然烛照着后来守茶之人。对他而言,做茶不止于制造商品,更是在延续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在泰和合茶坊,我第一次近距离见证鲜叶如何蜕变为红茶:摊晾、萎凋、揉捻、发酵、干燥,再经精制分级,方成一杯宜红。这个过程远比想象中“费叶子”。王先生算了一笔账:五斤鲜叶出一斤干茶,而他们制作的口粮茶因采摘标准更高,八九斤鲜叶才得一斤成品。站在萎凋架前,看着铺得薄薄的茶叶,我对“来之不易”四字有了切实的感受。

鲜叶静卧于萎凋架,在山风和空气里慢慢失水。与工业化加工中靠机器精准控温控湿不同,传统宜红制作更倚仗自然。萎凋是第一道工序,也是最考验耐心的环节——鲜叶需在自然通风中静置十几个小时,让水分散失约35%,急不得,也省不得。王先生说,判断萎凋是否到位,全凭手感:“茶叶拿起来捏紧,能自然松开,就差不多了。”没有仪器,没有参数,只有十几年积累下来的身体记忆。

在他看来,传统制茶真正不可替代的,正是萎凋与发酵。“传统手法做出来的非遗,口感才有那种复合感——每一天的茶都不完全一样。”温度、湿度、空气,都参与了茶叶最终味道的塑造。但这并不意味着拒绝现代技术。揉捻环节可用机器,既均匀又卫生;而萎凋与发酵,必须保留人与自然共同参与的过程。传统的价值,不在于“不改变”,而在于知道什么不能改变。

王凯波向实践团介绍萎凋工艺

站在萎凋架前,我头一次感到,教科书里冷冰冰的“萎凋、揉捻、发酵”,原是充满温度与时间积淀的生命历程。一片茶的成长需要时间,一种文化的延续亦然。

守艺之路从不缺少困难。采访中,王先生谈得最多的,是宜红茶的未来。宜红曾享誉海外,但如今未能走得更远,背后是传统技艺面临的现实挑战。他提到,过去品牌保护意识薄弱,外地推广时常被误认为宜红属湖北,石门作为发源地反被忽略。经多年协调,“宜红”终被确认为一个茶系,石门也开始着力打造自有品牌。但品牌建设举步维艰。

“我们只会在网上买东西,不会在网上卖东西。”这句话,道出了当前推广时遭遇困境时的无奈。数字更显沉重:夏天鲜叶收购价每斤仅七毛钱,请工人采摘需付五毛,余下两毛才是自己的;一款真正不打药、不施化肥的有机茶,成品只卖几十元一斤,利润薄如蝉翼。做茶需要经验与时间,而销售、宣传、电商运营又需要全新技能——对于既要管茶园又要制茶的传承人来说,实在分身乏术。

年轻人传承也是难题。王先生坦言,曾有人前来学艺,但坚持下来的寥寥。原因很现实:靠制茶难以养活自己。这些年,他和妻子一直靠其他工作收入补贴茶业,直到近几年才基本达到收支平衡。传统技艺若想走向未来,不能只凭一人坚守,它需要更多人的关注,也需要更现代的传播方式。

离开泰和合时,山雾又渐次升起。回望那些历经百年风雨的老屋,依旧沉默而安然地矗立。从卢次伦开山立号,到数代传人的守护,再到王凯波今天的探索新路,一片茶叶背后的故事,实则是一代代人与此山此水之间绵延不绝的联结。

实践团与王凯波夫妇的合影

过去,我们常说非遗需要“保护”;而这次采访让我更真切地感受到——非遗不是被锁进橱窗的过去,它应当活在今天的生活里。离开壶瓶山后,我仍时常想起王凯波的话。曾经的我认为非遗传承重在“保存”,而今方知,真正的传承,是让传统在今天持续发生。

作为一名青年实践者,我记录下一杯茶的诞生,也记录下一群人与时间相处的方式。山风拂过茶园,茶香未散;这片土地上的故事,也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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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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