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楚绚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7 17:46:09
我是湖南信息学院艺术学院“诗耕礼行”实践团成员,大巴车从湖南出发,一路开到浏阳,没有换乘,直接驶进了博士村。这个名字让我好奇了一路。后来才知道,这个村子确实出了很多博士,走出去的读书人多了,村子也跟着有了名气。我想,也许正是这份对知识的敬重,让这里的孩子们眼睛里总有一种特别的光。
第一天下午|书记的故事
到村子的第一天上午,村书记在村委会会议室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这个村子里走出去的一个清华学子。书记说,那孩子小时候家里穷,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供他读书不容易。但他特别争气,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走几里山路去镇上上学,晚上回来还要帮父母干农活。就这样,一路从镇中学考到县一中,最后考上了清华。
"最难能可贵的是,"书记顿了顿,声音里有了些温度,"这孩子出去以后,年年都回来看父母。在清华读书那会儿,寒暑假一放假就往回赶,帮家里插秧、收稻子,一点架子都没有。后来工作了,在北京安了家,还是把父母接过去住。老人住不惯,他又送回来,每个月寄钱,每周打电话,雷打不动。"
书记讲得很平淡,像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我注意到,他说到"雷打不动"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强调什么。"我们村为什么叫博士村?"书记环视了一圈,"不是因为出了多少博士,是因为这里的人知道,读书能改变命运,但改不了根。根在哪里?在父母,在土地,在心里。"会议室里很安静。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那二十多本绘本,忽然觉得它们重了一些。
第二天,捐书活动在村委会的小院里正式开始。
我们把带来的书按年龄段分类摆放,拉了一条红布横幅,上面写着"书香下乡,筑梦未来"。我负责登记和分发,每递出一本书,都蹲下来看着孩子的眼睛说:"这本书里有很多有趣的故事,读完可以讲给爸爸妈妈听哦。"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接过一本《小王子》后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翻开扉页,指着上面我写的字,一字一顿地念:"愿——你——眼——里——有——光——"然后仰起脸问我:"姐姐,什么是光?"我愣了一下,蹲下来平视她:"光啊,就是让你晚上不怕黑、让你心里暖暖的东西。读书,就是给自己找光的过程。"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书抱在胸前,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一样,跑开了。活动快结束的时候,一位老爷爷拄着拐杖走了过来。他大概七十多岁,背有些驼,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站在书桌前,没有立刻伸手拿书,而是伸出布满老茧的手,一本一本地轻轻抚过书脊。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大爷,您也选一本?"我递过去一本《乡土中国》。他抬起头看我,眼眶忽然红了。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性的红,是慢慢漫上来的,像老茶在水里缓缓晕开。他接过书,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很久,才开口说话,声音有些哑:"我孙子……在镇上读初中……成绩好,爱看书……家里穷,买不起……"他说得很慢,几个字顿一下,像在斟酌该怎么说。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年老的那种抖,是激动的。他把书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怕它飞了似的。"谢谢你们……"他又说了一遍,然后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感激,有羡慕,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遗憾吧,遗憾自己年轻时没有这样的机会。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沉甸甸的。那本书不过十几块钱,对他来说,却重得像一块石头。我想起书记上午讲的那个清华学子。这个爷爷的眼睛里,大概也藏着一个类似的梦,只是那个梦,已经太远了。
第三天|排练
朗诵节目的排练比想象中艰难。《老海棠树》是史铁生写奶奶的文章,情感深沉克制,需要两个人交替诵读,像对话,又像独白。我和同队的林晓搭档,她是第一次上台朗诵,声音总是发紧。我们在村委会空荡的会议室里一遍又一遍地练:"奶奶坐在满树的繁花中,满地的浓荫里,张望复张望……""这里要慢一点,"我对她说,"'繁花'两个字要轻,像真的看见花瓣落下来一样。"她试了一遍,还是不太对。我也有点急,但想起那个小女孩问"什么是光"时的眼神,想起那位爷爷把书抱在怀里的样子,忽然就平静了——如果我们的声音能让一个人觉得"原来文字可以这么好听",那这一切就值得。
傍晚,我们搬着椅子到院子里练习。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蝉鸣声此起彼伏。路过的大爷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用方言说了句什么,我们没听懂,但他竖起了大拇指。
第四天|演出之夜
晚会定在晚上七点。村委会门前的小广场,临时搭了一个简易舞台,背景是一块喷绘布,上面写着"青春助力乡村振兴"。下午最后一次彩排,音响设备是借来的,话筒时不时发出刺耳的啸叫;舞台灯光只有两盏,照得人睁不开眼。台下陆续有村民搬着小板凳来占座,孩子们更是早早挤到了第一排。"就当是在给最亲近的人朗诵,"我对晗晗说,"不要想技巧,想感情。"演出正式开始。前面是歌舞节目,台下掌声不断。第一个朗诵节目是六人集体朗诵《我的南方和北方》。我们六个人站成一排,灯光打下来的那一刻,我忽然不紧张了。"自从认识了那条奔腾不息的大江,我就认识了我的南方和北方……"

独自站在舞台上,手持话筒,进行朗诵《老海棠树》的表演。
六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像六条支流汇入江海。当念到"我的南方和北方,我的永远的故乡和天堂"时,台下安静得能听见虫鸣,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接下来,轮到我和林晓的《老海棠树》。音乐响起。是钢琴曲,舒缓而略带忧伤。晗晗先开口,声音比排练时稳了许多:"如果可能,如果有一块空地,不论窗前窗后,要是能随我的心愿种点什么,我就种两棵树。一棵苹果树,另一棵,我想种一棵海棠……"我接上:"奶奶,和一棵老海棠树……"灯光很暗,我看不清台下的人。但我能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我们。晗晗念到奶奶在树下唤孙儿吃饭的时候,声音里有了哽咽;我念到"奶奶坐在满树的繁花中,满地的浓荫里"时,眼前忽然浮现出自己外婆的身影——那个总是在村口老槐树下等我放学的老人。
"张望复张望,或不断地要我给她说说:'这到底是什么树?'"
"——这是老海棠树。"
最后一句落下时,台下安静了很久。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我看到那个羊角辫小女孩站在第一排,两只手拍得通红;看到那个想坐飞机的男孩,冲我竖起了大拇指;看到林晓的眼眶红了,她悄悄用手背抹了一下。
谢幕时,我和晗晗并肩站着,向台下鞠躬。然后我抬起头,看见了满天繁星。不是城市里那种被霓虹灯冲淡的、零星的几颗。是真的满天繁星,密密麻麻,像有人把一把碎钻撒在了深蓝色的天鹅绒上。银河隐约可见,横贯天际。我站在那里,忽然忘了自己还在舞台上,忘了台下还有人在鼓掌,忘了所有的疲惫和紧张。

双人朗诵。
就是那片星空,让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渺小",什么叫"辽阔"。我们在城市里待久了,习惯了抬头看见的是天花板、是高楼、是雾霾,早就忘了天空原来可以这样。而那些孩子,他们每天晚上都能看到这样的星空。他们拥有的,远比我们想象的多。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来这一趟,值了。

演出结束后,全体队员在博士村研学基地前合影留念。
第五天|离别
最后一天,我们要走了。
大巴车停在村口,孩子们来送行。羊角辫小女孩塞给我一张画,画上是两个小人站在一棵大树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谢谢老师"。想坐飞机的男孩托同学带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我会好好读书的。"我把那张画小心地夹进朗诵稿里。
车开动的时候,孩子们追着跑了一段,然后慢慢变成一个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视野尽头。我靠在车窗上,想起那片星空,想起书记讲的那个清华学子,想起那位爷爷把书抱在怀里的样子。那个问我"什么是光"的小女孩,或许有一天会明白:光不在别处,就在她翻开书页的那一刻,在她仰望星空的那一刻,在她勇敢做梦的那一刻。
而我,也会继续寻找自己的光。
就像那棵老海棠树,沉默地站着,却满树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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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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