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三下乡”丨十首诗铺就千年海路,一双手重述万里瓷航 ——铜官窑传承人刘志广的“主位历史课”

陈嘉怡 彭文忠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7 12:58:25

722日,湖南工商大学“窑窑领先”实践团前往长沙铜官窑,对非遗传承人刘志广师傅进行深度访谈,旨在探究传承人在历史叙事中的主体性角色。访谈以刘师傅收藏的10首唐代铜官窑瓷壶诗词为线索展开,目的是观察传承人如何重构海上丝绸之路的历史图景,并反思“由谁来讲历史”对非遗保护的意义。

诗在壶上,路在诗里

访谈开始时,刘师傅没有直接坐到拉坯机前展示技艺,而是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边角卷起的旧笔记本,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不是他写的字,是他多年来从铜官窑遗址和各地收藏中抄录下来的瓷壶题诗。他挑出十首,一一摆在桌面上,像摆出一排沉默的证人。“三月烧窑,四月开窑祭神”——他念出第一首,手指沿着想象中的河道划过:“这是湘江,船从这里出发,带上春天烧好的壶,一路向北,进长江,转扬州,到宁波,最后出海。”他描述的路线具体而生动,每一段航道似乎都亲自走过一般。他说壶上的诗是船工写的、是商客写的、是在异乡回不来的唐人写的。“这些字不是装饰,是他们的乡愁、账本、见闻,是他们留在世上最后一点声音。”在他口中,十首短诗串联起的不是干巴巴的贸易数据,而是一条有风向、有潮汐、有离别和归期的时间河流。那些被学界归类为“古代外销瓷文字资料”的冰冷术语,被他一一唤醒了体温。

刘志广老师珍藏的十件附有海上丝绸之路诗词的铜官窑瓷壶。(匡芝琳 摄)

让文物开口的人

师傅如数家珍地列出了铜官窑的三个“最”——最早出口海外的窑口之一,销售国家最多,留下文字与广告信息最多。他特别强调,铜官窑是釉下多彩的发源地,这一技术突破比许多后来的名窑早了数百年。但他说这些事实的方式,不像在“授课”,更像在“介绍老朋友”。他会指着一把壶说:“这件去过波斯,那件去过埃及,这件可能沉在了半路上,几百年后才被打捞上来。”团队成员注意到,他讲述时很少使用“据说”“可能”“有学者认为”之类的转述性表达,而是直接以“是”开头——“是这么走的”“是这么烧的”“是这么写的”。他的语气中没有丝毫僭越的紧张,仿佛他讲述的不是“别人的历史”,而是“自己家的事”。正是这种笃定,让人意识到:他不仅是历史的继承者,更是历史的重新组织者。祖辈口传的记忆、窑址现场的观察、数十年拉坯烧窑积累的经验,被他糅合为一种完整的、自洽的叙事体系。这套体系或许与学术规范不完全一致,但它有着教科书所不具备的东西——一种“在场者”的温度。

刘志广老师以壶身诗句为线索,为实践团还原海上丝路贸易路线。(胥雯 摄)

“他们的历史”到“我们的历史”

团队成员在反思中逐渐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在过往的非遗调研中,他们几乎总是先查阅学术文献、梳理时间线、整理标准化的“历史背景”,然后再带着这套“正确答案”去向传承人“验证”。而刘师傅今天的讲述,完全翻转了这一流程——他没有在“配合”团队的预设框架,而是直接把团队带入了他的框架。“三月烧窑,四月开窑祭神”——这句开篇词,就是他叙事体系的起点,不是任何一本教科书的章节名。在以往的调研报告写作中,历史部分似乎有一套固定的模板——铜官窑位于何处、始烧于何年、鼎盛于何时,冷冰冰的,像墓碑上的铭文。但十首诗铺开之后,那些句子再也写不出来了。因为诗里有人在喘气,有船工在甲板上望月,有商客在异乡的客栈里把壶中的酒一饮而尽。过去整理口述史时,传承人的话被当作“补充材料”——正文靠文献撑起来,脚注里才留给活人一点位置。但今天的情况恰好颠倒过来:传承人的讲述成了主干,文献退到了旁边,成了注脚。这种翻转带来的认知是——“主位”与“客位”之间,区别不在于谁更精确,而在于谁更诚实。传承人讲述的历史,即便细节上经不起严格考证,但它有一个文献永远给不了的东西:体温。

更深处的问题被翻了出来。过去做口述记录时,录音笔是开着的,但耳朵是挑食的——只捡那些“有用”的话听,其余的当作杂音过滤掉。那些“有用”的标准是谁定的?是调研者自己。心里想着的是“我要从你嘴里挖出有价值的信息”,而不是“我要听你想讲的故事”。这种姿态和采集没什么两样。如果传承人的历史叙事被截取、被重组、被塞进学术框架之后才被承认“有效”,那么“传承人主体性”就只是一个被借用的标签,而不是被践行的原则。历史归根到底不是谁研究得更深就归谁,而是活在过去里的人传给活在今天的人的记忆,传承人就是那个中间人。记录者应该做的,不是替他翻译,而是替他留声。

实践团深刻认识到,让传承人掌握历史叙事的主导权,这不是对学术规范的冒犯,而是对非遗活态性的归还——把本该属于讲述者的椅子,还给他坐。文物沉默不语,它们被埋过、被挖出、被编号、被放进展柜,但它们不会开口,传承人是它们在这世上为数不多还活着的证人。他替那些不会说话的器物,说出它们的身世。基于此,实践团后续的记录方向也随之清晰:不再把刘师傅口中的海上丝路当作素材去裁剪,而是让他的讲述成为骨架,文字跟着他的语调走,影像顺着他的手指落,形成一部由他主导叙事的数字档案——他的语气是什么节奏,历史就按什么节奏展开;他的记忆从哪首诗开始,档案就从哪首诗开始。让内容长成它原本的样子,而不是被修剪成符合规范的“合格文本”——那些工整、枯燥、被无菌处理过的段落,和活人的记忆之间,隔着一个真实的温度。

责编:谭思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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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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