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三下乡”丨日拉百件器不同,一分一毫皆自决 ——铜官窑传承人刘志广的“高效与唯一”辩证法

陈嘉怡 彭文忠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7 12:55:39

721日,湖南工商大学“窑窑领先”实践团前往长沙铜官窑,对非遗传承人刘志广进行深度访谈,旨在探究传统手艺在引入现代工具后如何保持创作主体性。访谈聚焦拉坯环节的标准化流程与作品独特性之间的关系,目的是理解传承人在高效劳动中如何坚守“每一件都不同”的工匠精神。

十道工序,一生功夫

在工作坊现场,刘老师没有特意准备“表演”环节,而是直接坐到了拉坯机前,像每一个寻常的日子一样开始工作。泥团摔上转盘,他双手蘸水,粘浆、稳坨、开底——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秒停顿。团队在旁边计时,从一团毫无形状的泥到一只线条流畅的壶身初坯,四分半钟。他一边转动一边说:“十个标准动作,全部做到位,四到五分钟一件,一天一百来件,没问题。”但他随即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团队一眼,补充了一句:“这是肌肉记忆,不是脑子记忆。”他解释,真正的熟练不是“记住步骤”,而是“让手自己知道该往哪里走”——眼睛不用盯住每个细节,手指的触感会自动反馈泥的厚薄、干湿、受力是否均匀。这种状态,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积累才能达到。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其普通的事,但团队知道,“一天上百件”背后,是数不清的重复——每天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力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才能让手“长”出这种记忆。

刘志广老师创作的十二件瓷盘。(陈嘉怡 提供)

泥性万变,器无重样

高效的流程是否意味着千篇一律?刘老师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格外坚定:“恰恰相反,每一件都不一样。”他拿起一只刚拉好的壶坯,凑近让团队看壶身一侧微微起伏的弧线:“你看这里,今天湿度大,泥软了一点,我手上收的力道就轻了半成,这条线就比昨天的壶圆润一些。差别很小,但不一样。”他接着展示了一件名为“孤灯独影”的作品,说灵感来自一个雨天傍晚,他收工后看到桌上一盏孤灯照着一只未完成的壶,那个画面让他第二天在拉坯时下意识地调整了颈部的曲度——就是那一念之差,让一件常规的壶变成了有情绪的作品。他强调,铜官窑经历过唐、清和现代三个高峰期,工具在变——从脚踢轮到电动拉坯机,效率提升了很多——但核心手法和工匠精神没有变。工具是外物,手感是内功。而“每一件都不同”的根源,不在于刻意求变,而在于手艺人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始终保持着对泥性的敏感、对环境的觉察、对偶然性的接纳。标准动作是“语法”,而每件作品是说出不同的“句子”——语法相同,句子千万。

刘志广老师创作的每一件壶的弧线、高低、收口皆由当天的泥性与手感共同决定。(胥雯 摄)

从重复中长出自由

团队在反思中意识到,外界对非遗传承有一种常见的浪漫化想象——以为传承人的工作是“每天创作独一无二的艺术品”。但刘老师的现场展示打破了这种想象:他的工作大量是重复的、标准化的、甚至有些枯燥的。一天一百多件,绝大部分是相似的器型,相似的尺寸。然而,恰恰是在这种高度重复的框架内,他的主体性才显得格外扎实。他不反抗重复,而是拥抱重复——因为只有重复到足够深入,手感才会“长”出来,灵感的偶然才会被捕捉到。“孤灯独影”不是刻意设计出来的,是他在重复劳动的惯性中,突然“偏了一点点”的结果。而这种“偏”,建立在千万次“不偏”的基础上。创造力并非天马行空、无拘无束的奔涌,而是先把自己交还给一套标准动作,日复一日地重复,重复到足够深、足够久,然后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那把锁自己松开了。自由不是硬生生砸开锁链闯进来的,它是从无数遍重复的缝隙里,一点点渗出来的。工匠精神远不止耐心和坚持那么单薄,它更是一种对重复近乎偏执的信任——相信反复的力度、相信时间的重量、相信手会在某一天比脑子更早抵达对的地方。

与此同时,那些在调研报告中反复敲下的词汇也开始松动。“创新”曾是衡量传承人价值的隐形刻度,仿佛只做传统器型、不执着于破旧立新,就会被贴上“守旧”的标签。但拉坯机前那份近乎执拗的宁静,让这个刻度显得可疑。传承人们从不为了证明什么而刻意求变,不曾为“不一样”而焦虑,也从未焦急地追赶某个尚未抵达的方向。他只是每天把手中的泥拉到最恰当的状态——而那种“恰当”二字背后,藏着一把极准的尺子。他知道什么该变、什么不该变,什么时候可以偏出去一寸、什么时候必须落回原点。每一件壶都有自己的判断在里面,哪怕只是一条弧线的微调,那是他亲手定下的,不是机器计算出来的,也不是潮流推着他走的。主体性从来不在于做出惊天动地的改变,而在于那些最细小的偏差,都是自己选的,而不是被动发生的。

实践团逐渐意识到,传承人的主体性,不仅仅写在他拒绝什么的姿态里,也藏在他接受什么的态度中。接受并不意味着顺从,接纳也不等同于妥协。引入电动工具、提升制作效率,这些改变不会自动侵蚀手艺的灵魂——真正的危险从来不来自工具本身,而在于工具是否还在人的掌心掌控之中,标准是否还在人的指尖定义之下。四分钟出一件,是技术磨出来的速度;每一件都不同,是手感养出来的个性。把速度与个性、流程与即兴、标准与偏差同时握在同一双手中,并且分得清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什么时候必须守规矩、什么时候值得偏出去一寸——这才是传承人真正的判断力所在。

也正因如此,实践团后续的记录不再满足于把工艺流程拍得清楚明白,更重要的是蹲在转盘旁边,等那些无法被预设的瞬间出现——比如某一次拉坯时手指多停了半秒,或者某个午后泥的湿度让弧线比平时软了一分。那些细小的、不起眼的偏差,才是手艺真正活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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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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