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1日，湖南工商大学“窑窑领先”实践团前往长沙铜官窑，对非遗传承人刘志广进行深度访谈，旨在探究传承人在流量逻辑面前如何保持自身定位。访谈中发现刘志广本人不上网、不运营个人账号、不追逐热点，宣传事务全部交由家人协助打理，团队就此展开深入追问，目的是理解这一“反传播学”选择背后的主体性逻辑。

守机台，不守手机

在几乎所有非遗代表性项目都在争抢短视频流量的时代，刘志广老师的工作室显得异常“安静”。没有补光灯，没有手机支架，没有写着“关注我”的立牌。工作台上唯一的电子设备是一盏老旧的台灯。当实践团问起他有没有个人社交账号时，他笑了笑，摇头：“没有，也不打算弄。”他坦言自己不上网，不看短视频平台，不关心热搜榜上有什么，“我的手机就是打电话、接电话，有时候看看天气”。他把所有的时间留给了拉坯机——每天清晨到傍晚，泥浆沾满袖口，十指推着泥团旋转，周而复始。有人可能会把这解读为“落伍”或“封闭”，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团队意识到这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选择：“如果我去刷视频，我就没时间摸泥了。如果我要想怎么拍才好看，我就没法专心想下一件壶怎么做。”他把“看手机”和“做手艺”置于一种近乎排他的对立关系中——不是不能兼得，而是他不愿意为此付出“手感被稀释”的代价。

刘志广老师沾满泥浆的双手正在拉坯的图像。（陈嘉怡 提供）

流量是一种喧哗，手艺是一种沉默

刘志广老师对“出圈”一事的态度，比“不上网”更为深刻。他观察到身边一些手艺人因为一条短视频突然走红，订单暴涨，采访不断，但几个月后再见面时，对方拉坯的手已经生了。“人被架到那个位置上，下不来了。今天要拍这个，明天要播那个，哪有时间干活？”他并不批判那些选择走进流量场的手艺人——“各人有各人的路”——但他清楚自己的路在哪里。他说：“窑火不会因为你在网上有名就烧得更好，泥也不会因为你的粉丝多就更好拉。”在他看来，传播是一个“喧哗的场”，而手艺是一个“沉默的场”，两个场的运行逻辑完全不同。前者追逐新奇、快速、情绪波动，后者追求重复、耐心、稳定输出。他选择后者，不是因为他不懂前者，而是因为他太懂前者会对自己造成什么样的侵蚀——一旦心态被数据牵动，动作就会变形，手会变“油”，作品会开始“讨好”，而讨好的东西，往往活不长。

“退场”背后的清醒坐标

团队在反思中试图理解这一选择的深层结构。起初，有人将这种选择理解为传统手艺人面对新媒体的水土不服，但随着讨论一层层剥开，这个判断站不住了。刘志广老师并非不会用智能手机，也并非对传播渠道一无所知——家人替他打理宣传事务，本身就说明他对这套体系有清晰的认知。他选择不上网，不是无能，而是授权。他把“传播”这一项从自己的职责清单里划掉，交到家人手中，把自己牢牢钉在创作那个唯一的位置上。这不是逃跑，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他知道自己的双手在泥坯上转动时创造的是一把壶的魂魄，而一旦被流量裹挟，手就会变“油”，心就会变“浮”。他不是被时代落下的那个，是主动从那条拥挤的跑道上退下来的。那条赛道的终点是点赞数、转发量、粉丝增长曲线，而他要的奖牌，在拉坯机转盘的正中央，是今天比昨天多拉出一件满意的壶。

刘志广老师工作室一角，没有直播设备和补光灯。（陈嘉怡 提供）

更深一层的拷问也随之浮出水面。此前一直默认“帮传承人扩大传播”是一件绝对正确的事，甚至把它当作团队的使命来执行。但刘志广老师的选择像一盆冷水，把那个不假思索的预设浇了个透。如果他本人不想要流量，那强行帮他“出圈”，到底是在成就他，还是在成就团队的项目指标？过去那些传播方案，几乎都建立在同一个地基上——“曝光越多越好”，从未有人停下来反问过：曝光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好事吗？如果曝光对他而言是一种打扰，那所谓的“帮助”，就成了打着善意旗号的入侵。传承人需要被尊重的，不只是他的手艺，还有他“不想被看见”的权利。流量对某些人是风口，对另一些人则是卷进漩涡的湍流。实践的职责不应该是套用同一张药方给所有人吃，而应该先俯下身听清对方真正需要什么，再决定自己伸出什么样的手。

实践团深刻认识到，非遗传播从来不止一条路，也不是每一扇门都需要传承人亲自推开。他可以选择不站在镜头前，把那些需要面对麦克风、补光灯和屏幕的事情，交给自己信得过的人去做。手艺人的根在泥里、在火里、在每一只壶的弧线上，不在流量池里泡着。守着拉坯机安静地旋转，本身就是一种有力的发声——那种声音不需要被算法推荐，也不需要被点赞证明。传播不一定非要轰轰烈烈，静水深流也是一种力量。尊重传承人，首先要尊重他选择沉默的权利。在这个恨不得让每个人都开口说话的时代，能够安然地站在一旁，不被喧嚣裹挟，本身就是一种清醒。那些不追逐热闹的人，并不是暗淡的，他们身上的光，不闪烁，但持久。

作者：陈嘉怡 彭文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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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