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当我坐上返程的车，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稻田和村舍，心里突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明明只待了五天，却像是离开了一个老朋友。我回头看了三遍，一遍看村子，一遍看人，一遍看那个亮着黄色灯光的窗户。

7月23日，我们中南大学赴安徽省合肥市长丰县乡村振兴团队的8个人抵达马郢村，围绕“青羽计划”公益观鸟项目开展为期五天的实地调研。说实话，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心里是有些发怵的——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口音、陌生的人群，我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但这份不安很快就被一碗饭抚平了。中午我们领了午餐券，被安排到一家农家乐吃饭。用的碗是那种粗铁缸，端在手里沉甸甸的，有种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用过的熟悉感。阿姨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一勺一勺往我们缸里添，肉堆得冒了尖，还不停问：“够不够？不够再加，你们大学生出来不容易，得多吃点。”她的笑容很淳朴，眼角堆着深深的皱纹，每一道褶子里都盛着善意。那一瞬间，我初来乍到的拘谨，好像被这碗热腾腾的饭菜焐化了。

（图为第一天中午品尝的马郢当地特色铁缸农家餐。）

下午集合的时候，因为没有报专项，我们站在大厅门口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正犹豫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叔叔朝我们招手：“热不热？往里面走，那里凉快，在听讲座呢。”我们解释了情况，他笑着说：“没关系，去听吧，都是学习嘛。”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位叔叔就是马郢的村支书孙涛。第一印象，是个热情得让人无法拒绝的人。

第三天晚上，我们约了人在那边集合，天色已经暗了，村支书远远看见我们，又招呼我们进去，让我们在有风扇的地方坐着等。八点多了，那个房间灯光昏黄，他一个人伏在书桌前写着什么，桌上摊着厚厚的本子和文件，写一会儿，停下想一想，又低下头继续。他的身体不好，坐在轮椅上，可他还是把大把的时间、精力和智慧都倾注在了这个村子里。那天晚上，我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凑近问：“我能拍下您吗？”临走前，我隔着那面墙，拍下了那扇透着黄色灯光的窗户。光很弱，却让人觉得踏实。墙后面，是一个在自己的领域里认真工作、热爱生活、心里装着别人的人。

（图为文创客厅外墙，一窗灯火映照乡村耕耘者的坚守。）

还有一个人，让我同样印象深刻。她是“青羽计划”的一位负责人。我们在调研期间因为天气原因转为线上，和她开腾讯会议深入了解这个项目。她说项目是公益性质的，缺少专项资金扶持，除了鸟类资源并不算特别丰富以外，很大的难处是没有很多年轻的鸟导和讲解员。我当时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点。

后来，我们在村里听她现场讲解马郢的历史和这些年大家做出的成果与贡献。那个声音一响起，我猛地抬起头——原来她就是腾讯会议上那个人。她就站在我们中间，空着手，没有稿子，没有PPT，就那么从容地讲着。从“马郢计划”如何发起，到村民们怎样一步步把日子过好，讲得是那样清清楚楚，像在讲自己家的故事。语气温柔，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和坚定。村子里资源不算充裕，愿意长期扎根的年轻人也不多，可她就是那个留下来、并且一直在认真做事的人。马郢的每一个脚印早就已经长在她的心里了。

（图为当地负责人向实践团现场讲解马郢文旅发展历程。）

调研间隙，我们走村入户，坐在门槛上与村里长辈围坐闲谈。其实我一开始在院子门口徘徊了好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该怎么走进去。就在我踌躇的时候，院子里的一位老人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摇着蒲扇朝我走来，笑着说：“进来坐坐吧，外面热。”她家的小黑狗跟在她脚边，冲我摇摇尾巴，蹭蹭我的裤脚，像是也在招呼我进去。我们就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老人摇着扇子讲村里的旧事。她说过去这里可没有这么多外人来，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就剩老人和孩子。现在不一样了，隔三岔五就有游客来问路看鸟。提到村里搞的观鸟项目，她笑着说：“要是真能搞出名堂，我家的土鸡蛋也能多卖一些。”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听到的不是一个调研数据，而是一个人、一个家庭最真实的生活期待。

（图为走访村民，与村内老人亲切交谈，倾听乡土发展故事。）

在外出调研的路上，我看到路边有许多老人在修剪杂草。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他们弯着腰，手里的工具一起一落，汗珠一颗一颗砸进泥土里。我走得很慢，看着他们，一下子就想到了我的爷爷。他也是这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手上全是老茧，却从不说累。一位奶奶直起身来擦汗，看见我们一群人，问：“你们是大学生吧？来这里干啥？”我们回答说是来调研观鸟项目的，她马上皱起眉头，语气里全是心疼：“这么大太阳，别出来受罪，在屋里待着多好。”明明自己那么累，晒了那么久，叮嘱的却是我们。

马郢真的很美。大雨过后，天地像被水洗过，树是透亮的绿，稻田泛着水光，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夏天的傍晚，几乎每天都有晚霞——橙色、粉色、紫色，一层一层铺满天边。鸟鸣从四面八方涌来，电线杆上、树叶间、田埂上，此起彼伏。我见过收工的爷爷骑三轮车载着奶奶，两个人在晚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也见过爸爸骑着电瓶车，后座的小女孩举着风车，风把风车吹得哗哗转，笑声也跟着一起飞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那种笑不是摆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图为大雨过后一碧如洗的马郢水塘。）

我想写我的三下乡，却发现做不到只写我自己。我想写下身边的每一个人——热情的阿姨、轮椅上的村支书、温柔的负责人、摇蒲扇的老人、弯腰除草的奶奶、笑起来的村民、骑着三轮车打招呼的陌生人；我想写下每一个花草树木，如电线杆上的麻雀、树叶间的鸣叫、田埂上的小鸟、洗过天空的雨、每天都不一样的晚霞；我想写下那些转瞬即逝却闪着光的东西——一声问候、一碗热饭、一句叮嘱、一个隔着墙亮着灯的夜晚。

马郢，我一定会再回来的。想看看观鸟栈道上的新标识，想看看那些冰箱贴有没有被游客带回家，想看看“新手观鸟第一村”的名气有没有更大一些，想看看村里的日子有没有更好过一点，想看看那个窗户里的灯，是否还那样亮着。我想看到它生生不息地走下去，就像稻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一年一年，总能长出新的希望。

作者：吴若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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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