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无我

20世纪80年代是一个文学狂热的年代，也是一个难以复制的炙热时代。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小城耒阳的那些文学社和油印的文学小报，仿佛连空气都弥漫着油墨与纸张的芬芳，还有那一大批文学青年的百态人生。当时，社会上很多思想活跃的年轻人都痴迷文学，仿佛不聊文学，不谈论一两本热门的文学作品，不加入文学社就显得落伍了似的。

那时候尚不是信息化时代，耒阳城的日子还过得缓慢、悠闲又朴素，许多青年男女见了面聊得最多的也是文学，大家似乎约好了似地把文学当成最炽热、最纯粹的热爱，把文学当成各自心底最滚烫、最远大的梦想。最时髦的就是在文学报刊以及文学社团、文学小报的白纸黑字间，津津有味地畅谈文学理想，实现皆大欢喜的双向奔赴。

当时，耒阳县城里有一个颇有名气的蔡池文学社，酷爱文学的我也被一位关系非常好的文学爱好者介绍加入其中。蔡池文学社取名源自《耒阳报》的“蔡池”文学副刊，油印文学小报也就取名《蔡池》，专门刊发文学社发烧友的小说、散文、诗歌、杂文等习作。大家是因为文学梦想走到了一起，都非常单纯快乐，创办文学社也没有什么功利心，纯粹就是为了自己的爱好，更好地丰富各自的精神世界。

记忆中，蔡池文学社是20多个耒阳城区文学发烧友的精神家园。大多数时候，大家是晚上聚集一起聊文学，商议如何把《蔡池》文学小报的编稿、印刷工作做好。蔡池文学社的社长名叫谢振华，他是一位做小生意发了小财的个体户，对文学的爱好简直到了痴迷的程度。耒阳其他的文学社都是靠大家交会费维持运转，而我们蔡池文学社的会费都是由社长一个人包揽了。他总是那句话：“反正一个月才出一期《蔡池》文学小报，花不了几个钱。”社长这种“大手笔”，自然免去了大家的后顾之忧，确保了蔡池文学社队伍的稳定性。社长家住五一电影院对面槐树下路口，是自家建的私房，蔡池文学社的活动也往往就在他家里举行。

80年代是中国当代文学的一个黄金时期，那是一个追捧文学的时代，大家把文学看得很崇高很神圣。那时候，人们的思维也非常活跃，名家辈出，名作众多。我也很关注当时文学界的名家，读过他们一些名作，比如蒋子龙的《赤橙黄绿青蓝紫》《锅碗瓢盆交响曲》、张贤亮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灵与肉》、古华的《芙蓉镇》《爬满青藤的小木屋》、谌容的《人到中年》《真真假假》、李存葆的《高山下的花环》《山中，那十九座坟茔》等等。

蔡池文学社就扎根在80年代文学肥沃的土壤里，大家憋着一股子劲发誓要写出好作品，编辑部的几位编辑就分工协作，有的负责组稿、编稿，字写得好的就刻蜡纸，然后大家一起油印装订。大家都有同感，只要一闻到油墨香气的《蔡池》文学小报，就是一种超乎寻常的享受。我们的《蔡池》小报很出名，除了发给我们这些文学发烧友外，还要与省内一些文学社进行交流，每期要相互寄样报，目的就是相互学习、取长补短。我觉得，正是由于经常参加蔡池文学社的活动，自己的写作能力也得到了明显提高，为日后我的一些习作在《耒阳报》《衡阳日报》《衡阳晚报》《湖南邮电报》《湖南工人报》《湖南日报》《中国邮政报》等报纸发表，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除了自己办《蔡池》文学小报外，我们对当时公开发行的文学刊物也是如饥似渴。每当有人订阅或购买最新一期的文学杂志，大家便争相传阅，那密密麻麻印着诗歌、散文和小说的纸页，被我们翻得卷了边。大家约定好，每人只读一夜，次日清晨准时转交下一人，刊物从来不是一人独享的。我们那时都会把各自的习作向公开发行的报刊投稿，如果发表了高兴得像吃了蜜糖一般，不能刊发遭遇退稿也不泄气，哪怕是一封责任编辑手写的退稿信，也能让我们反复咀嚼其中的阅稿意见，当成编辑的一种鼓励。那时，我们的目标很低，主要就是瞄准《耒阳报》《衡阳日报》发稿，如果是在读者中确实反响很好的稿子，才会鼓足勇气投给《湖南日报》。

1986年，耒阳撤县改市，这也让耒阳的文学界变得更为活跃，文学社的活动也更为红火。大概是1987年秋天，耒阳市委宣传部邀请《湘江文艺》一位副主编给文学爱好者专门讲授文学创作技巧，这种面对面交流让大家大开眼界，受益匪浅。我记得，当时一些文学刊物都流行办自己的函授部，专门为文学爱好者提供函授学习的机会，但要缴纳一定的费用，不过可以在各自刊物上开辟函授学员作品选和文学社团作品选。能刊发类似作品的发烧友，他们个个都会欣喜若狂，像走在大街上突然被金蛋砸中了一样。

耒阳市的文学爱好者还算是比较幸运的，大家刊发作品的主要阵地有《耒阳报》《耒阳文艺》《白沙工人报》等，相比一般的县（市）发表渠道要多。我从部队退伍参加邮电工作后，蔡池文学社的活动依然是风生水起，更加庆幸的是《蔡池》文学小报改为铅字印刷。这得益于耒阳市印刷厂一青年工人加入了蔡池文学社。他利用自己“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便利，让蔡池小报提升了一个档次。更让发烧友开心的是，他在印刷厂从事印刷工作，当时《耒阳报》也是由他们印刷，凡是有文学社里的文友在《耒阳报》上发表了副刊作品，他都会提前预告，让大家的快乐要提前一天。

能够在蔡池文学社兼职做点事，能够在《蔡池》小报上刊发一些文学习作，我觉得自己是何其幸运。后来，文学社的社长谢振华就非常幸运地调到耒阳报社当了编辑，文学社里的发烧友在《耒阳报》发表副刊稿子也就轻车熟路起来。我也因为自己坚持写稿发稿被领导发现，从跑了6年的乡邮路上调到耒阳市邮电局办公室当了秘书，从那以后就一直与文字打起了交道。那段时间，我更有条件追逐自己的“文学梦”，写下了大量文学习作在《耒阳报》蔡池副刊上发表，成为当时业余作者中的幸运儿。

后来，我在一番兜兜转转之后，有幸调到了衡阳邮政做企业小报的采编工作。记得一个周末的下午，耒阳市五六个文友特意来衡阳看我，与我一起畅聊我们曾经“激情燃烧的岁月”，分享各自的酸甜苦辣。得知我编辑《衡阳邮政》报之后，他们喜出望外，纷纷表示要给报纸副刊写稿，我就要他们尽量写与邮政有关的题材，随后我用给他们发稿来表达自己的敬意。如今，我每次休假从衡阳回到耒阳，走在街头，只要看到他们都会感到格外亲切。虽然文学社团早已退潮，但这就是蔡池文学社的缘分，也是文学的魔力让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

没有官方扶持，没有经费拨款，没有固定场地，曾经的“蔡池”油印文学小报培养出了一批青涩的文学青年，日复一日沉淀积累，一遍遍打磨文字、深耕创作。他们一步一步走出小城、走向文坛，作品陆续刊登到省市乃至国家级文学刊物。几十年转瞬即逝，昔日翩翩青年早已满头华发，他们中的一些人终于迎来了破茧成蝶的时刻，有的分别加入各个级别的作家协会，出版属于自己的作品，成为了小有名气的作家。

热闹一时的文学社早已冷清，层出不穷的文学小报都已停刊，湮没在了岁月尘埃中。这或许就是80年代文学社的力量，那些文学青年全凭一腔热爱，让文学成为寒夜里的火，多一个人热爱就多一束光亮。

责编：张子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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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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