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哲 肖玉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7 10:56:39
清晨,没有急促的闹钟,取而代之的是透过窗户斜斜探进来的几缕阳光。那一束光落在枕边,薄薄的,带着山野间特有的清亮。今天是7月9日,是我跟随着南华大学稻花香下承“核”梦团队三下乡的第四天。我翻身坐起来,望见窗外远处的田埂上已经有了弯腰的人影。村子里的人永远比太阳起得早,我也不好意思赖着。收拾收拾,便推门走了出去。

图为“双抢”时节的清晨村里的人们正与时间赛跑 林炫摄
孩子们照例来得早,我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闹哄哄的一片,那是跑动的声音、嬉笑的声音,混在一块儿,热腾腾地往外涌。推开门,阳光跟着我一块儿灌了进去,些许尘土在光柱里头翻飞,像撒了一把碎金。
我环视了一下四周,教室里的同学们有些围成一群,在象棋盘上隔着楚河汉界厮杀得酣畅淋漓,而在那静谧的角落,也有几个孩子坐在一起,朝阳斜斜地从木窗棂间挤进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发梢上,把那几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光线顺着眉毛、鼻梁一路淌下来,像山泉水漫过青石板,最后停在摊开的书本上,把每一个字都照得棱角分明。孩子们的眼睛被那光晃了一下,眯了眯,又睁大了,眼睛亮了起来——仿佛心里头那条求知的路,也跟着亮了。

图为一群小朋友们正在朝阳的陪伴下看书 李哲摄
上午,我跟随着志愿者蔡金华把孩子们领到服务大厅里打太极。一溜小人儿排开,跟着前面的招式抬手、弓步、推掌,动作有快有慢,有歪有斜,高的弯着腰,矮的踮着脚,横竖凑不成一条线,倒像是田埂上刚栽下的一排新苗,被风四面八方地撩着,怎么都齐不了。可一招一式他们比谁都较真,脸蛋绷得紧实,胳膊推出去时连指尖都在使劲,仿佛那一推一送之间,真有什么东西从掌心送了出去,又被掌心收了回来。

图为志愿者蔡金华正在给小朋友们教学太极 王子峻摄
他们或许还不懂太极里头的阴阳、刚柔,也不懂那些慢吞吞的动作里藏着几千年的道理。可那些歪歪扭扭的招式里头,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扎着根——是沉下心来的定力,是自己跟自己较劲的不服输,是倒了就爬起来、爬起来接着来的那一股子韧劲。一堂太极课,教的哪里是什么拳法,分明是在教这些在田埂上跑野了的孩子,慢慢学会把心收住,把脚站稳,把一口气沉到肚子里去。这些本事,书上学不来,大人也讲不透,只有在自己踉跄过、摔倒过、又重新站稳了之后,才一点一点长到骨头里去。窗外的太阳移了移,一道光落在那胖男孩坐过的地方,地上留着一小片汗渍,湿湿的,浅浅的,像一只踏踏实实的小脚印。
下午轮到我给孩子们上地理课了。我站在孩子们中间,给他们讲述着“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气势浩荡,讲“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东去逝水,讲长江劈开三峡,水声能传出几十里;讲湘江北上,汇入八百里洞庭。孩子们仰着脸听,安安静静的,眼睛里头映着那些远在天边的山河,像映着一个从没做过却又格外清晰的梦。
我说你们知道吗,咱们村口那条湄水河,它也走着同样的路。它钻进涟水,涟水托付给湘江,湘江又把它送进洞庭,最后也归了长江。所谓饮水思源,你们每天在河边洗手、摸螺蛳的那一捧水,跟黄河、跟洞庭,原是一家人。
教室里好久没有声音。坐在前排那个女孩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水杯,拿指尖轻轻碰了碰杯壁,又缩回来。我蹲下去,说得更轻了些:老师希望你们以后也去那些大河边上坐一坐,听听水怎么讲、风怎么传,它们走了几千里路,能告诉你的事情,比课本上多。可有一条——不管走多远,心里要装着这条湄水河,人走得再远,根还在水里头,那才叫立得住的人。

图为我正在给孩子们上课 王子峻摄
孩子们没有说话,但有些还是悄悄点了点头……
一天的课程结束了,等天暗下来的时候,村里就静了。白天的笑闹声、脚步声、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都被暮色一点一点收走了。我坐在党群服务中心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是一座矗立着的旗杆,五星红旗正迎风飘扬着,旗杆后面是连绵的群山,近的墨绿远的黛青,再远就融进了霞光里,山脊的轮廓被晚照勾出一道金边。山脚下有一条高速公路,偶尔有车灯贴着山坳亮起来,走一段,又钻进下一个山坳里去,像谁在夜空中划了一根火柴,又捻灭了。那些车里的人,大概正朝着某个目的地赶路,不知道山坳里还有这么一所村小,不知道有一面旗在晚风里替他们送行,也不知道有一个志愿者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们远去的光发呆。可路是连着的——这面旗和那盏灯之间,隔着山,隔着田,隔着半个黄昏,但它们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好好地亮着,好好地立着。
我们到底在这里干些什么呢?带来知识,带来教育,还是带来远方的梦想?我们从很远的城市坐车过来,在一个叫珍珠村的村子里待上十几天。白天喧喧嚷嚷的,晚上回头看,却说不清到底给了他们什么。
也许三下乡就是这样。不是立竿见影的,不是今天讲明天就会的,不是一颗种子撒下去就一定能长出庄稼的。可你得撒,得有人蹲在田埂边上,用手指头挖个小坑,把种子放进去,盖上一层薄土,浇上水。至于它什么时候发芽,长成什么样子,那是风和雨水的事。但你撒过的那一捧土,那一弯腰,会被牢牢地记住。
月光铺得匀匀的,田里的稻子安安静静地立着,一层层地拥在一起,像白天那些挤在我身边的小脑袋。明天依旧会迎着晨光早起,依旧有课堂、有追问、有孩童纯粹的笑脸。朝夕相伴的这段时光,我把远方山河讲给孩子们听,而孩子们用澄澈的眼眸,赠予我最治愈、最珍贵的乡村时光。
山野不语,朝夕有光,这场与乡间少年的相遇,早已成为我下乡路上最珍贵的收获。
通讯员 李哲 肖玉
责编:王华玉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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