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7 08:5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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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开顺
一
天宝八年(公元749年),盛唐诗人王昌龄被贬谪到沅水上游的龙标县(北宋至当代设黔阳县),做了7年县尉。在一个冬夜,王昌龄设宴送别朋友程六。宴中的顶级佳肴,正是用青鱼生切的鱼片。他写了一首七绝《送程六》:“冬夜伤离在五溪,青鱼雪落鲙橙齑。武冈前路看斜月,片片舟中云向西。”“鱼生”是唐代很流行的珍馐,还传入日本,成为日式刺身的源头之一。“青鱼雪落”,形容被片成鱼生的青鱼片像雪一样白,与五溪冬天纷纷的落雪联想在一起,营造了诗的意境。
湘华鲮。(资料图)
诗中的“橙齑”,是用橙皮等芬香物捣成的酱料,用来蘸食生鱼片,去除腥味。龙标县城的三面,有沅水干流和㵲水支流环绕相汇,江面宽阔,江水幽深,而龙标县城的上下游,却多有浅滩奔湍。做生食的鱼生,就产自这些奔湍中。
沅水中游清代《泸溪县志》记载:“酉水穿境而过,水清流急,产鱼甚众,有青鱼,体长而扁,色青绿,以石上硅藻为食,味极鲜,渔民常于浅滩处捕之。”
把橙子齑写入诗中,隐含王昌龄对“金齑玉脍”的怀念。“金齑玉脍”,原指古代经典佳肴鲈鱼鱼生,后来泛指珍馐。鲈鱼肉洁白如玉、鲜嫩无腥,被誉为“玉脍”。“金齑”则是捣碎的金黄的橙皮末,以及姜、蒜等,用来做调味品。北魏农学家贾思勰,把“金齑玉脍”作为美食谚语,写进《齐民要术》书中。宋代《大业拾遗记》记载,隋炀帝下江南时,品尝了松江(今属上海松江)鱼生之后,赞叹“金齑玉脍,东南佳味也”。南宋陆游有诗:“自摘金橙捣脍齑”。松江鲈鱼,还被乾隆皇帝赐封为“江南第一名鱼”。
王昌龄被贬谪龙标之前,在松江上游不远的江宁(今南京)做了8年江宁县丞,必然享用过松江鲈鱼做的“金齑玉脍”。出自五溪之地急滩浅濑的青鱼,味美想必胜过平缓江流中的松江鲈鱼。龙标周边盛产柑橘橙柚,“金齑”也一样金黄鲜亮。
辰溪县沅水河畔的箱子岩、马嘴岩。罗教益 摄(湖南图片库)
二
其实,沅水流域有两种青鱼。一种是常见的青鱼,主要繁衍在长江中下游流域,被列为“四大家鱼”之首。普通青鱼还有不少别名,比如黑鲩、乌鲩、乌青、青鲩、螺蛳青等,这些别名也写在沅水州府县志中。另一种青鱼,学名“湘华鲮”。湘华鲮没有知名的别名,它与普通青鱼共用一个“青鱼”俗名,是被俗名“屏蔽”的鱼。
古人往往看形象取名,两种青鱼的主色调都是青色。自古以来,沅水人对两种青鱼并不区分。沅水的老百姓说:“青鱼的名字,是祖公老儿传下来的。”古代没有鱼类学,在古代沅水州府县的官方文献中,也不区分两种青鱼。如沅水上游《黔阳县志》(雍正版)载:“鳞之品:鲤、鲢、鲭……”(“鲭”同“青”);沅水中游《辰州府志》(道光版)载:“鱼族颇夥,其著者:鲤、鲫、青……”;沅水下游《常德府志》(嘉庆版)载:“青鱼,沅水上下皆产”。
但其实,两种青鱼是有区别的。从个头来看,普通青鱼身躯粗壮,属于大型淡水鱼,成年可达几十公斤。在农贸市场卖鱼的摊子上,那些被砍成大段出售的,必然是普通青鱼。湘华鲮青鱼体态圆润,修长秀气,属于中型淡水鱼,成年后,一般只有一二公斤,也有达到五公斤左右的,却极为少见。从体色来看,普通青鱼偏于青黑,湘华鲮青鱼显得青绿,身上还有其他色彩,比普通青鱼靓丽。这都需要细看,如它们在水中游动,一抹青色掠过,难以辨别。
一直到1925年,美国鱼类学家尼科尔斯在洞庭湖采集标本,发现这种鱼只分布在湖南的湘、资、沅、澧四水,就给它命名为“湘华鲮”。他还发现,沅水流域的湘华鲮数量最多,产量最高。现代鱼类学对两种青鱼作了科学的界定:它们都是“鲤科”鱼类,普通青鱼属于“雅罗鱼”亚科、“青鱼”属,是分类学中的标准青鱼;湘华鲮是“鲃”亚科、“华鲮”属。这样的鱼类学知识,只有少数研究者知道,在沅水,至今人们还是把它们都叫作青鱼。一直到去年暑假,我回到沅水上游的家乡老洪江时,才被普及了湘华鲮知识。
从古代到20世纪60年代,渔民在沅水干流和几大支流捕捞的青鱼,其中很多是湘华鲮。20世纪70年代至80年代初期,湖南省水产研究机构的专家们论证确认,湘华鲮是“沅水中上游的主要经济鱼类和优势土著类群”。
那么,王昌龄所设的饯别宴上的生鱼片,究竟是哪种青鱼?
普通青鱼喜欢摄食河底的软体生物,如螺、蚌之类。它们长得快、体型大,游动迁徙的距离远。湘华鲮则偏爱激流浅滩,刮食岩石上的硅藻、植物碎屑与嫩叶之类,蛰居在水质洁净、河底多石的水潭中过冬。湘华鲮长得慢,个头也比不上普通青鱼,但远比普通青鱼鲜嫩味美。我认为,王昌龄吃的,应该是湘华鲮。
三
中华文化尚青。这种崇尚源自对大自然生生不息之物的向往,也形成清雅的审美情趣。在最早的“白蛇传”版本、明代冯梦龙的小说《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中,青青姑娘本是西湖水潭里修炼了千年的青鱼。虽然后来在流传中,青青姑娘变成了青蛇,但她的活泼洒脱,依然像水中灵动的青鱼。
沅水人喜爱青鱼。碧水中的一尾青鳞,成了民间传说中的精灵。过滩青鱼的英姿,与沅水船工不畏滩多水险的精神相吻合。有沅水船歌:“哎嗬……麻滩脱水石马溪,青鱼生角见得稀。闪溪罗依吼一吼,花滩出水箭潭口。哎嗬……青鱼摆尾过滩急,纤夫踏石汗湿衣。险滩恶水都闯过,一篙撑到桃源堤。”
沅水人的情歌中,还有一条“深情的青鱼”:“青鱼游水不离河,阿妹想哥在心窝。鱼水相依难分隔,生死相伴唱山歌。青鱼摆尾寻浅滩,阿妹约哥柳树边。情似长河流不断,爱如深海比蜜甜。”
在沅水五溪之地,有广为流传的“青鱼化神、惩戒贪心”的传说,有“放生青鱼、得获善报”的故事,还有“青鱼石辟邪”的说法。这些关于青鱼的传说,将青鱼与善恶、感恩、守护相联系,承载着沅水人对青鱼的敬畏和依恋,这种“青鱼之恋”是沅水文化中的动人一笔。
民间传说中的青鱼是无所不能的,人们崇拜它、依恋它,把它当作可以护佑人类的神灵。可是,到了现代却反转了,鱼类需要人类的庇护才能生存繁衍。
沅水民谣说:“滩下面一个潭,潭下面一个滩,右弯了一个左拐,左拐了接个右弯。”险滩是行船放排的“鬼门关”,却是青鱼得天独厚的家园。
从20世纪中期开始,人们在沅水的干流和支流,进行空前大规模的水电梯级开发。水电开发关系国计民生,可以保障电力供应、调节水利灌溉等。但奔腾的沅水,变成了一座座湖泊和水库以后,阻隔了鱼类洄游的生命通道。普通青鱼可以在宽阔而平静的水域生存,也可以大规模养殖。湘华鲮却彻底失去了天然河床。20世纪90年代,湘、资、澧水中的湘华鲮已经绝迹。2007年前后,湘华鲮被列为湖南省核心保护物种。
2006年,湖南省和怀化市的水产研究机构联合启动“湘华鲮驯化与人工繁育”项目。这一项目基地落在我的家乡老洪江横岩乡。在近20个春秋中,从省、市到老洪江,先后有50多名科技人员参与项目。他们用鱼类学等理论,实践湘华鲮物种延续的试验,也开创了湘华鲮这一珍稀鱼类产业发展的新途径。
袁隆平院士也意识到保护湘华鲮的重要性。2018年11月24日,袁隆平院士题词:“保护湘华鲮意义深远”,赠给怀化市前往拜访他的人士,之后又呼吁相关部门大力支持。
四
2025年暑假,我从工作地福建回到家乡老洪江时,见到了一批心怀“青鱼之恋”,为湘华鲮书写重生传奇的本地科技工作者和企业家。
基地的领军人物老张,年过半百,早年毕业于长沙农校水产专业,在水产一线工作数十年,已是资深的本地水产专家。他的“青鱼之恋”,是从项目启动前不久,与这种青鱼“一见钟情”开始的,他回忆:“记得头一遭在沅江看见这鱼的时候,我心里那滋味,说不清是酸是涩,又疼又慌。你看它在水里游着,身子青绿青绿的,像青玉里的翡翠,轻轻一晃就透着光。可偏偏这鱼太金贵、太少见了,你眼神稍微挪一下,说不定就再也见不着它们的影子了。”
他在基地一线坚守十几年,经常风吹日晒,皮肤黝黑,当地群众都以为他是沅水边的养鱼佬。老张负责基地的任期满后,基地卢组长接班。他曾经是家乡精准扶贫工作队的优秀队员,如今还是像扶贫下村时的干劲,常常不分日夜,蹲守在驯养繁育基地。
为了寻找野生湘华鲮鱼苗,乡土水产养殖行家小李常常天不亮就划着小木船出门。他不会忘记那一天:“我沿着沅江,一路划船,划了几十里。那天雨下得特别大,又打雷又刮风的,我浑身都被雨淋透了,直到天黑,才在一处偏静的水湾里,找到一尾小小的青鱼。”那尾鱼也就手指那么长,在他手掌里轻轻滑动着。他说,当时就知道,这就是希望。
来自老洪江下游、溆浦县的民营企业家张总,则携资前来老洪江创业,购下沅水河畔的一处山庄,扩建为人工繁殖和育苗基地,形成了年繁育湘华鲮幼苗1000万尾的生产能力。
2025年5月22日,由生态环境部、黑龙江省人民政府联合主办的盛事“2025年国际生物多样性日宣传活动”在黑龙江省伊春市举办。老洪江、怀化市洪江区选送的案例“保护湘华鲮取得实质性突破”,作为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十佳案例之一,在活动中闪亮登场,成为全国4个现场展示的典型案例之一。
五
我离开家乡的前一天,前往沅水之畔的湘华鲮人工繁育基地参观。那一条河畔公路,古代是一条驿路,通往古龙标县城,再向湘黔桂边地和云南腹地延伸,是我少时多次步行的陆路。
基地上游不远的地方,原是沅水上游著名的险滩鸬鹚滩。鸬鹚滩的景观,被古代文人学士称为“鸬鹚春浪”。清代康熙年间上任的、黔阳首任知县张扶翼有《鸬鹚春浪》一诗:“鸬鹚滩下春江水,江上巉岩千尺起。峡里惊雷礉礉鸣,布帆㶁㶁疾如驶,回望千峰烟尽紫。君不见龙标正气郁苍苍,直欲蟠天更际地。”
鸬鹚滩本是湘华鲮最活跃的礁石险滩,如今下游不远的洪江水电站大坝崛起,沅水河道“高峡出平湖”,处处湖光山色。两岸群山连绵,万顷竹海随风摇曳起伏,与江水一样碧绿。山水相依间的宽阔江面下,聚居着沅水的精灵湘华鲮。2009年12月,国家农业部批准设立“沅水特有鱼类国家级水产种质资源保护区”,在沅水上游划出“洪江区段”,总面积8320公顷。
走近河边水面上的湘华鲮网箱保育基地,眼见半个江面的一排排木船和标准化网箱整齐排列,河面上还搭建了几座工作和住宿的帐篷。呵护湘华鲮的这群人,把水上晃荡的基地当作了家。网箱里的湘华鲮在清澈的江水里鲜活灵动,青绿的鳞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基地人员给我们捞出几网细看,在小小的一张长柄舀网里,居然有两三条湘华鲮蹦跳,每条一两斤。我一时迷惑,这青鱼好小,又顿时一悟,这可不是普通青鱼。
公司所在地古地名叫杨公庙。沅水水神杨公,来自沅水上游侗族古镇托口镇。昔日高高码头上的托口老街,已没入湖底,一个取名为“清江湖”的水电站大湖,成为沅水上游的大型风景区。
杨公由人而神,沿千里沅水,从托口古镇到常德德山的河岸码头,都曾经建有杨公庙,常年香火不断。杨公本名杨漱,又叫杨五,被老百姓神化为水神杨五将军。传说他忠勇神武,护佑沅水放排、行船的平安,也庇护着水中的生灵。渔事丰足,青鱼群游之处,便是百姓安居乐业之时。如今,杨公水神早已随着杨公庙的消逝而远去,但沅水人文肌理中的“青鱼之恋”,却从未消散。
离开的时候,我又想起了沅水的青鱼歌谣:“沅水滩多水又长,青鱼伴排下沅江”“沅江滔滔向东流,青鱼戏水不回头”“青鱼恋着沅江水,妹心牵着放排郎”“待到冬来鱼肥壮,团圆桌上话情长”。这是家乡的青鱼歌谣,排工们把它唱进了放排歌谣里。这种悠扬而铿锵的歌声,将会永远留在沅水,留在五溪之地和家乡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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