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船山》(52)|第五章第七节 阁楼雅集,诗生激怀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7 07:09:34

第三日早上,王夫之的感冒完全好了。他先天晚上睡得很香,醒来时,发现同舍的管时求、唐克峻和夏汝弼已经去了教学斋。当天没课,他们没有叫醒王夫之,是想让他多睡一会儿。王夫之洗了一把脸,匆匆走出住处,刚到半学斋前,一位书生模样的人走到王夫之身边,忽然低声问道:“可是衡州来的夫之先生?”

“在下正是。请问你是谁?找我有事乎?”王夫之颇为吃惊,犹疑之间,书生已将手中一个书袋递给他,依旧低声道:“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言罢,转身离开了。

“呃!请留步!”王夫之大声喊了一声,追了两步,他想问个究竟,但那人似乎不愿停留,朝深山走去。王夫之想,若是书生,终有再见面的时候,遂不再追赶。“这里装着什么?”王夫之打开书袋,发现里面是一个钱袋,沉甸甸的,抽出来一看,天啦,竟是一串银子,数了数,足足有五十两!“谁给我送来如此多的钱?”王夫之十分纳闷。他又联想到送给吴道行的龙涎香,更是谜团重重:难道是父亲大人的某个故交?怎么从未听父亲大人说过?看来,只有回到衡州后,当面询问父亲大人才能清楚。不管怎样,这钱来得真是时候。他打算先用这些钱,将刘杜三的钱还了,游学的生活费也不用发愁了……

王夫之刚刚来到半学斋,他知道这“半学”二字语出《尚书·说命篇》“惟教半学”一语,意为半教半学,教学相长,觉得这里的一石一砖都是那么底蕴丰厚、积淀深沉,尤其是看到半学斋的门联“惟楚有材,清风正气垂天地;于世无偶,弦歌文脉贯古今”,参古述今,从容自信,更是感到热血沸腾,他觉得这回来岳麓书院游学真是太值了。

就在这时,有人突然在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夫之猛一回头,大吃一惊:“啊?统鲁!怎么是你!你也来了?”

邹统鲁笑道:“你等四人来岳麓书院也不叫上我,害我找你好苦,若不是介之兄提及,我还蒙在鼓里。”

“当时走得仓促,未敢动你大驾矣。”王夫之有些不好意思。邹统鲁本是外地人,落户在衡州,家境殷实,人又大方,王夫之常去他家借书,他从未拒绝。王夫之还想解释什么,忽见前面有人叫他,王夫之抬头一看,是刘杜三。

刘杜三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二人快速走到王夫之跟前。刘杜三道:“夫之,给你介绍一个朋友,姓曹,名伯实,耒阳人。”说完,又看了一下王夫之旁边的邹统鲁。

王夫之一听曹伯实是耒阳人,立即联想到耒阳姨父姜德明和姜氏姐妹,因而感觉格外亲切,他连忙抱拳道:“幸会,幸会。”他同时马上将邹统鲁介绍给刘杜三和曹伯实认识。王夫之特地强调:“衡州一半藏书在统鲁兄家中。”

“休提那些藏书,无用者居多矣。”邹统鲁摆摆手,道:“不过,夫之兄倒是常去我家,有用无用,凡书必看,往往一看就是大半天。”

曹伯实也是一个书虫,胖胖墩墩,声音洪亮。他看了一眼邹统鲁,回头盯着王夫之,认真地问:“敢问衡州另一半藏书在何处?”

“在子参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夏汝弼。管时求和唐克峻也在身后,他们不知何时也来了。

“你们没去教学斋?”王夫之一见,对夏汝弼道。他们正在与邹统鲁和曹伯实打招呼。

管时求对邹统鲁道:“子参兄没来否?”

邹统鲁答道:“本来说好一起来的,但他临时有事。”

王夫之道:“子参若在,该出门喝一盅矣。”说完,不觉想起一年前邂逅的场景。那天,王夫之和管时求、唐克峻去了一家餐馆,围着一张桌子,边吃边聊天。各人说着自己开心或不开心的事情。管、唐二人都说了自己开心的事情。王夫之借着酒劲,大叹一声:“衡州委实太小,竟找不到可读之书矣。”

旁边顿时有人冷笑道:“好大的口气!不说邹兄家中藏书,我刘某人藏书便够你读上一辈子了。”

当时刘子参、邹统鲁和包世美在另一桌。听到王夫之口出狂言,刘子参甚是不爽,说话的时候还故意踢翻了板凳。幸好邹统鲁比较清醒,把刘子参给拦住了。

管时求知道王夫之言重了,赶忙上前,道:“几位弟兄休要见怪,夫之兄今日喝多了,喝多了。”

邹统鲁知道书生意气,也拉住刘子参,笑道:“无碍。夫之兄七岁熟读四书五经,十三岁深得经义要旨,十七岁读尽天下诗词歌赋经史子集,佩服……”一席话,说得刘子参口服心服,而王夫之则一脸通红。

打那以后,王夫之常常往邹统鲁和刘子参家中跑,除了读书,就是吟诗喝茶。酒,当然是必不可少的。邹、刘二人也是喜欢酒的,他们酒喝足了,书也读完了。不到一年,王夫之几乎读完了邹统鲁家中的藏书,刘子参大为吃惊。未几,王夫之又去刘子参家读了他家一大批藏书。他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

不过,饱读诗书,又能怎样?武昌乡试,几位友人特意没有同行。原因是这种考试有禁忌,即成绩好的尽量不要同乘一条船,而应分立船头,冀各有斩获。岂知捷报未有,落榜同名。回到衡州,他们酩酊大醉,抱头痛哭。那日,王夫之蠢蠢欲动,想外出游学,只是出行仓促,没有告诉邹统鲁。岂料,邹统鲁获悉后竟独自追了过来。

王夫之忽地问道:“统鲁兄几时抵达书院的?”

“几时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来了。”邹统鲁笑着反问道:“听说夫之兄重金购得一宝剑,能得一见乎?”

众人一听,纷纷附和。王夫之环顾左右,似有顾虑,以“不忤院规”为由,搪塞掉了。众人闻此,亦未强求。刘杜三道:“今日天高云淡,诸位难得清闲,不如出门去尊经阁游玩一番?”

“此乃吾之向往也。”王夫之率先表示同意。他早就想去尊经阁看看,那是一块神圣之地,既有朱熹、张栻的讲坛及宋代皇室赐给的匾额,又有三坟五典及诸子百家的典籍,以及当年朱熹等人留下的文集、墨宝等。

众人纷纷应和,一起走出书院门楼,往右,前行数百米,便来到尊经阁。刚到赫曦台,但见上面悬有朱张二人的联句:

怀古壮士志,忧时君子心。(张栻)

寄言尘中客,莽苍谁能寻。(朱熹)

众人一见,肃然起敬。连一向喜欢说话的王夫之也神情峻严,似乎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刘杜三来过几回,他不想在此多作停留,便扭头走进尊经阁内。众人跟着进入,看到了朱熹亲书的“书院教条”“文集大会类编、年谱”“委教授措置岳麓书院牒”等,接着又细读了嵌刻于走廊两壁的“诗碑”“忠孝廉节碑”“道中庸碑”诸文字。看罢,众人感慨万千。

王夫之朗声道:“经,常道也。其在于天,谓之命;其赋于人,谓之性;其主于身,谓之心。心也,性也,命也,一也。”

“夫之兄念诵者乃阳明先生之《尊经阁记》乎?”曹伯实听罢,问道。见王夫之点头,又道:“然阳明先生所记‘尊经阁’乃绍兴稽山书院而非岳麓书院也。曹某只记住其中一句,‘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

夏汝弼接话道:“真经不外吾心,吾心自有真经,学道者何事远求?以愚之见,真经之要取之当前已足矣。”

众人谈兴正浓,王夫之忽听有人叫他,循声而望,发现前面不远处,旷南卿站在那里朝他招手,他的一侧还站着一名书生。王夫之连忙过去,施礼道:“旷兄好!多日不见,不意在此碰上。”

旷南卿笑道:“听说你病了,痊愈乎?”说着,指了指身旁的白净书生介绍道:“攸县书生,陈耳臣。”

陈耳臣道:“炎帝故里乡民,久闻夫之兄大名,今日得见,荣幸之至。”

王夫之回礼,道:“惭愧。神农氏德行天下,所谓‘故里乡民’,必定文蕴深厚。日后还请陈兄多加关照。”

刘杜三与陈耳臣是同乡,早就认识。曹伯实来书院三个月,也认识陈耳臣。然衡州学子来书院不久,与陈耳臣并无交集。旷南卿便把陈耳臣介绍给衡州学子,道:“大家认识了,都是同窗、朋友,日后应当有难同当,有福共享矣。”

陈耳臣朝刘杜三呶呶嘴,看了王夫之等人一眼,昂首吟道:“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刘杜三立即接上:“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我来接”,旷南卿当仁不让,朗声道:“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曹伯实猛一挥拳,脱口而出:“此乃吾之最爱。杨炯有此一诗,入‘初唐四杰’当足矣。”

“陈、刘、旷、曹四兄,合吟杨炯《从军行》之诗,热血激涌,一气呵成,心志如一,令人动容。”王夫之环视诸生,忽地峻然道:“唐人《从军行》甚多,均气势磅礴,富悲壮之美。若说最爱,在下偏喜太白之诗——‘百战沙场碎铁衣,城南已合数重围。’”

“夫之夺我之爱也。”管时求亦很激动,大声道:“‘突营射杀呼延将,独领残兵千骑归。’太白此诗,千古风流,在下读之赏之,味之爱之,言不能尽,恨不能死。”

夏汝弼摇摇头,泼了一盆冷水:说到炯《从军行》此诗,时人亦有异议。”见众人在听,遂冷声道:“‘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若此,吾辈书生当有何用?”

“此乃苛刺偏颇矣。”邹统鲁皱了皱眉,道:“盖烽火达于甘泉,侵凌如斯,故有不平之气,而拜命赴边,触雪犯风以消此烽火,诗之旨趣,实非书生之无用也。”

这时,唐克峻见大家都发言了,他也不甘人后,开口道:“‘不见陶潜,焉知归去’,所谓‘知人论世’,乃古训也。遥想初唐之时,不论高门寒士,上流市井,书生也好,将士也罢,人人急切报效朝廷,为国立功。杨炯还有其他诗句,如《出塞》中的‘丈夫皆有志,会见立功勋’;《紫骝马》中的‘匈奴今未灭,画地联封侯’;《和刘长史答十九兄》中的‘受禄宁辞死,扬名不顾身’;《刘生》中‘剑锋生赤电,马足起红尘’,等等,皆为热血之诗。”

“克峻兄所言,甚得吾意。岳麓书院不只有书香,更有大道之香;各位同窗亦不只有书生意气,更有激荡之正气。”及于此,王夫之抬头望着大家,大声道:“在下肺腑之言,能得共鸣否?”

旷南卿连连点头,道:“书有无数,汗牛充栋。岳麓书院,儒家经典,亦无穷无尽。然在下常常被王少白之‘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所感动。眼下时局堪忧,触景生情,每每不忍卒读矣。”

刘杜三则道:“在下更爱王摩诘之‘尽系名王颈,归来报天子’,读之即现雄赳赳气昂昂之盛大场景,该是何等的快意、何等的振奋人心。”

陈耳臣立即提醒刘杜三道:“王摩诘尚有另外之诗,‘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此诗虽然悲鸣,却如铁血燃烧,向死而生,经久不灭。”

曹伯实闻此,叹道:“在下最感佩者,乃骆观光,当年他已逾天命之年,却高唱‘不求生入塞,唯当死报君’之战歌,壮怀激烈,离京赴边。书生如此,亦无憾矣……”

众生正高谈阔论之时,忽然有人惊叫一声:“啊,前面不是吴山长乎?”众人一看,果然就是吴道行山长,于是赶紧上前施礼。

《王船山》(51)|第五章第六节 书剑合一,有人赠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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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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