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湘西泸溪，山风裹挟着沅江的水汽，拂过踏虎乡的青瓦木楼。7月20日，湖南工商大学“与你湘见”实践团队循着非遗的脉络而来，在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踏虎凿花代表性传承人李铁骑的工作室里，开启了一场与古老技艺的对话。刻刀起落间，纸屑纷飞处，传统与现代、传承与创新的故事，在方寸纸面徐徐铺展。

纸上的“绣花”：刻刀下的非遗密码

踏虎凿花，这项源自湘西泸溪的古老技艺，以刻刀为笔、以纸张为布，在方寸之间凿刻出苗族文化的图腾与当代生活的图景。2008年，它跻身国家级非遗名录，而李铁骑，正是这门技艺最忠实的守护者与开拓者。

图为李铁骑老师在工作室接受采访。周梓萱 供图

在工作室里，琳琅满目的凿花作品令人驻足：有苗族服饰上繁复的绣花底样，有矮寨大桥、青州古城等现代景观的创意呈现，更有栩栩如生的肖像凿花——粗犷的刻痕里藏着细腻的线条，正如李铁骑所言：“剪纸用剪刀，一次剪两三张；我们踏虎凿花用刻刀，‘凿’一次能出十几张，精细处，刻刀比剪刀更‘听话’。”

他翻出祖辈传下的技艺准则：“圆如秋月，方如青砖，缺如锯齿，线如胡须，尖如麦芒”。这二十字口诀，是刻刀下的美学信仰，也是衡量一件凿花作品是否“立得住”的根本标尺。

传承的温度：开门办学，让技艺走进生活

在李铁骑看来，传承不是守旧，而是让非遗活在当下。他的工作室，更像是一座非遗的“生态园”。

“想学？随时来。”李铁骑笑着说，“入门的买套工具、材料，几百块钱就能解决。想学深层次的内容，我们也欢迎。”这些年，他的工作室面向全社会开放教学，形成了集培训、设计、制作、装裱、销售于一体的产业链条。

图为团队成员在李铁骑老师指导下专注进行凿花操作。周梓萱 供图

省内高校的师生是他的常客。湖南科技大学从2015年开始与他合作，至今已有11年，每年都有上百名艺术生来这里实习。湖南师范大学、吉首大学美术学院也在他这里设立了实践基地，他还是这些高校的硕士研究生指导教师。除了本省，还有来自湖北、山西、贵州、四川等地的学子远道求学，甚至有外国友人慕名探访。

李铁骑的徒弟遍布四方。怀化的一位弟子，在他这里学习了深层次的技艺后，回到当地开了自己的工作室；湘西永顺王村的一位弟子，也独立开办了工作室；凤凰的一位美术教师，学校专门为他腾出一层楼作为凿花工作室。外省也有学员回去开店闯市场的。

“传承一方面是在学校和机关，这方面我们十多年前就开始了。”李铁骑说，“去年我们还去了监狱，给服刑人员传授技艺，下个月又要开始新一期课程。”他的话语里透着自豪，也透着责任。

然而，他也坦言行业面临的短板。“现在很多人只会刻，不会装裱，也不会设计、推广。”他说，“懂绘画、懂雕刻，又会装裱和宣传的复合型人才还是太少。”他希望能够培养更多全方位的人才，让踏虎凿花的传承更加扎实。

时代的叩问：手工与机器的博弈

面对时代浪潮，李铁骑并非没有困惑。

他回忆，过去踏虎凿花主要用于苗族服饰的绣花底样，但随着时代的发展，现在大部分作品用于装饰——装裱成画挂在宾馆、酒店、办公场所，或者作为礼品送给外国人。“用途完全不一样了，但这也意味着市场在变化。”

他曾积极拥抱互联网。抖音、淘宝上都开过店铺，最高年销售额突破了三百万元。那时候，团队有二十多人，包括国家级传承人、省级权利人、县级权利人，以及弟子和员工，大家齐心协力，将踏虎凿花推向更广阔的市场。

但近几年，经济环境的变化让他感到压力。“三年疫情之后，实体店成批倒闭，我们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他说，平台费用不断上涨，推广成本越来越高，线上渠道的运营变得举步维艰。“现在主要靠客户看了作品后加微信联系，团队也从二十多人缩减到了十几人。”

图为李铁骑老师现场示范手法，细心指导队员学习凿花技艺。周梓萱 供图

更大的挑战来自机器对手工技艺的冲击。市场上，机器批量生产的窗花几毛钱一张，而手工凿花一幅至少二十元起步。巨大的价格差，让手工市场受到严重挤压。“手工的成本摆在那里，老百姓想买，但会觉得贵。”李铁骑说。

但他始终坚持手工的价值。“我们是传承人，一般不提倡用机器刻。”他说，“站在全球的角度，肯定要弘扬手工。机器和手工并不矛盾，关键是不能欺骗消费者——是机器的就说机器，是手工的就说是手工。手工的贵，贵在匠心。”

山乡的新声：非遗的未来

尽管困难重重，李铁骑对踏虎凿花的未来依然充满信心。

“只要有人愿意学，我就毫无保留地教。”他说，这是他作为传承人的使命。这些年，他见证了太多年轻人对非遗的热情，也看到了越来越多的社会力量加入到非遗保护的行列中来。

他向实践团队展示了一幅正在创作的作品。刻刀在纸上缓缓游走，线条流畅而有力，一幅湘西山水的轮廓逐渐清晰。他说，这幅作品完成后，将参加一个非遗展览。“要让更多的人看到踏虎凿花，看到它的美，看到它的价值。”

实践团队的到来，让李铁骑的工作室多了几分青春气息。学生们围着他的工作台，好奇地询问每一个细节，跟着他学习基础的凿法。镜头记录下刻刀起落间的专注与热爱，也记录下这位非遗传承人的坚守与期待。

“传承和发展是一体的，文化必须为当代服务。”李铁骑说，“只有让非遗真正融入老百姓的生活，它才能活下去、传下去。”

在全面推进乡村振兴的背景下，非遗的保护与传承正迎来新的机遇。踏虎凿花的故事，只是湘西大地无数非遗故事的缩影。它们承载着民族的记忆，也孕育着未来的希望。正如李铁骑所说：“文化要发展，就要跟上时代的脚步。”而新时代的青年，正是这脚步中最鲜活的力量。

作者：谢雨欣 周梓萱 刘湘香 文馨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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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