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 | 凉透一杯水,温热一村人

冯博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5 21:41:17

2026年7月16日下午,宁乡市巷子口镇的七月没有风。

水泥路面被晒得发白,空气里的热浪一层叠着一层,蝉鸣黏在树上撕扯不开。走了不到十分钟,额头的汗就顺着太阳穴往下淌。给我们带路的是村口的一位老人,瘦瘦的,脸被太阳晒成酱色,走路快,我跟在后面有些吃力。路过一户人家门口的时候,他偏头朝院子里努了努嘴——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正举着塑料瓢,从水缸里舀水往身上浇,水落在地上“滋”地一声就没了影子。老人没停下脚步,只是说:“热吧?今年这天,井水都是温的。”

金枫田村卫生室是宁乡市巷子口镇唯一的一间。我们是南华大学“夏荷映初心,白袍医路行”实践团的成员,今天专程来这里做一次基层医疗访谈。老人领我们走到门口,拿草帽扇了扇风:“就这儿了,你们进去吧,她就一个人,忙得很。”他说完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前两天我高血压,早上六点给她打电话,她十五分钟就到了我家,脸都没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讲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我站在那扇门前,门楣上“为人民服务”五个字被太阳照得发亮,心里忽然有了些预感——这位素未谋面的乡村医生,大概是这方圆几里最忙的人。

(图为金枫田村卫生室大门。)

推开卫生室的门,一股碘伏味散在空气里。她正坐在诊桌后面,面前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键盘敲得噼啪响。听见动静,她转过椅子朝我们笑了一下,把垂到眼前的头发别到耳后:“稍等一分钟啊,我把这个录完。”桌上摊着一本卷了边的随访记录,旁边搁着一杯水,玻璃杯壁上全是水垢渍,水面落了一层薄灰。屏幕右下角显示下午三点多,键盘缝隙里嵌着些饼干屑,怕是哪顿饭匆匆留下的。她录完最后一条数据,回车保存,转身的时候顺手端起那杯水抿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早上倒的,”她说,“凉了,正好解渴。”

我们就站在诊桌前面,没有坐。椅子只有一把,她坐着,我们觉得她该坐着——这间屋子就她一个人,七百多个慢病患者等着她。学姐开始问,我在旁边听。她说随访的事,七百多人,一个季度六百人次,一年两千多次。她说的时候手指在随访记录上划着,指节粗糙,有长年握笔磨出的茧。“早上六点出门,一户跑三四趟才能碰见人。习惯了。”她把记录合上,指尖在封面敲了敲,又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少了一半。

说到这些的时候,她的语气没有抱怨。讲一位大爷去了六回才肯量第一次血压,“第六回我说,大爷您就当我是您孙女来串门行不,他才把手伸出来。”她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说到用手机就能录数据的时候,她转回身指了指屏幕,“以前手写,录到半夜眼睛花。”顿了一下,“现在也录到半夜,就是眼睛花得更厉害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后来她说起今年四月那位老人,体检查出肝脏占位。她联系子女,反复叮嘱转诊。“那个老人被接走的时候还是活生生的,跟你有说有笑的。”说到这里,手指忽然停在键盘上方,悬着,半天没落下去。她偏过头,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等到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就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啊。”她用手背飞快抹了一下眼角,又把手放回键盘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空格键,像要把自己拽回来。“我们这些医生看不得。”那几个字她咬得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图为乡村医生谈及往事时眼眶泛红。)

我站在诊桌前,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外婆走的时候我也这么小,快得没来得及好好道别。出发前两天,父母告诉我爷爷确诊肝癌晚期,医生说还剩不到一年。那天晚上我在宿舍坐了很久,从来没有想过癌症会离我这么近。那杯水就搁在她右手边,凉了一下午了,她也喝了一下午了,好像从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热水这回事。

门被推开的时候,一位奶奶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敞着,露出青里透红的李子。“刚从树上摘的,”她把袋子放在桌上,“今年黄桃遭了灾没结几个,李子倒还行,你尝尝。”她站起来,步子快了不少,嗓门也大了:“李奶奶,血压最近稳不稳?药按时吃了没?”李奶奶摆摆手,又往她手里塞了几颗李子,“都好都好,就是路过给你送点,别光顾着忙,连口水都不晓得喝。”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几颗青红的果子,嘴上应着好,眼睛却已经回到电脑屏幕上了。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家常,她扶着门框送李奶奶出去,回来的时候把李子放在桌角,又坐下来,手指重新搭上键盘。那几颗青红的果子搁在落灰的杯子和卷边的随访记录之间,像一小捧没来得及说的话。

(图为访谈中途一位老奶奶推门进来与医生打招呼。)

我们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坐在电脑前继续敲键盘,那杯凉透的水还在老地方,杯壁上的水渍痕一道叠着一道。我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起杯子,把凉水倒了,从角落的暖壶里接了一杯热的,轻轻放回她右手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出门的时候,那位带路的老人居然还在路口等着。他坐在树荫下,拿草帽扇着风,看见我们出来站起身:“咋样?她是不是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在斜阳里泛着暗红的光,忽然觉得这五个字,有些人是用一辈子把它写进土里去的。

回去的路上,风终于来了,从路边的水塘经过,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湿漉漉的。我攥着手机,想着那杯重新接满的热水,想着她握了握杯壁时低下去的那一下眼皮。爷爷剩下的日子,我也要这样陪着他——一杯水接一杯水,一天接一天。伟大从来不宏大,它只是一个人坐在一间屋子里,从早到晚,从年轻到年老,把一个村庄的健康一点一点扛在肩上……

责编:王亦龙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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