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9日

来佘家村的第二天，我们去做入户走访。推开一户人家的门，奶奶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但屋里那个十岁的男孩从始至终没出过房间。奶奶叹气：“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跟我们说话。”走访了六七户，情况差不多。孩子不是不乖，是不说话、不看人、不表达。爷爷奶奶能给的只有饭和衣服，但孩子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没有人接得住。长期缺少父母陪伴，他们慢慢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把自己藏起来。不举手，不发言，不敢说“我觉得”，不敢说“我可以”。孩子们不是没有想法，是不觉得自己说的话能够被听见。

晚上复盘的时候，我跟队员们说：“红色课堂我们备好了，但光讲家乡历史还不够。这些孩子连自己都不敢看，怎么看得见家乡？”我们加了一堂心理课，主题叫“看见我，认识我。”一节课认识自己，一节课读懂家乡。这是我们来到佘家村之后，真正想做的事。

（团队成员与留守儿童交谈。）

心理课从一场“鸭子大侦探”破冰游戏开始。规则很简单：分组进行讨论讨论，找出一组鸭子里最特别的那只，派代表上台展示，并说明原因。这个游戏是故意设计的，门槛低，没有标准答案，谁说都不会错。我们非常清楚，如果让一个内向的孩子上来就说自己，他会立刻缩回去。但如果你让他说这只鸭子为什么特别，他反而能打开话匣子。果然，分组讨论的时候，教室里第一次响起了真正的吵闹声。几个孩子为了哪只鸭子最特别争得面红耳赤，连平时最安静的那个男孩都在指着图片跟同伴比画。四分钟到了，各组派代表上台。有个女孩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声音小得像蚊子。但她说完之后，全班鼓了掌。她坐下来，低下头，但我看见她嘴角翘了一下。那个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我记到现在。

（孩子们在寻找最特别的鸭子。）

接下来是“优点盲盒”。每个孩子在小纸条上写下你观察到的某个同学的优点，不用写名字，写完折好投进讲台上的盒子里。然后随机抽一张念出来，全班猜说的是谁。纸条一张一张被抽出来。“他跑步特别快。”“她画画的时候很认真。”每念一张，底下就有人喊“我知道是谁”！教室里乱成一锅粥，但那种乱是暖的。心理课结束的时候，有几个孩子围过来不肯走。一个女孩拉住我的衣角问：“老师，明天还有这个课吗？”我蹲下来说：“有。但明天不是认识自己了，是认识你们的家乡。”她歪着头想了想：“认识家乡也是认识自己吗？”我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一个七岁的孩子，说出了我备课时没想明白的事。是啊，认识自己和读懂家乡，本来就是同一件事。你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怎么知道自己脚下的土地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的红色文化课堂，从一场大雨开始。早上六点被雨声吵醒，手机显示“中雨转小雨，全天持续”。今天有红七军征战绥宁的沉浸式课堂，因此我们早早就起床做准备。到了教室，因为下雨受潮导致多媒体大屏被完全卡住，不能使用了。

课件的准备围绕电子设备展开，意味着三天的准备全部作废。但我没有慌，因为昨天的心理课让我心里有了底。我知道这群孩子已经打开了，今天只要把故事讲好，他们就能接住。我告诉队员们：“设备坏了我们就用人。我们自己就是屏幕。”我们把3台笔记本电脑摆在教室里，方便小朋友们观看。我靠着脑子里的课件讲起了1930年红七军转战绥宁的故事。

这次我发现了一个变化：昨天在心理课上被看见过的孩子，今天明显不一样了。讲到红七军进入寨市古镇，我问：“你们觉得红军战士翻山来到绥宁的时候，苗侗乡民心里想着什么？”以前这种问题没人举手。但今天，那个在优点盲盒里被夸奖的男孩第一个举了手。他说：“他们可能在想，红军来了，以后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这个回答比我预设的所有标准答案都好。因为他在用自己的心去理解另一个心。一个开始看见自己的人，才能看见别人。

（我为孩子们上红色文化课。）

我们设置了宣誓环节，二十几个孩子齐刷刷站起来，举起右拳。念到“从小学党史，永远跟党走”的时候，最安静的那个男孩喊得最响。昨天那个问“认识家乡也是认识自己吗”的七岁女孩，今天在情景剧里演了一个给红军带路的苗家小妹，台词一字不差。两堂课，一天认识自己，一天读懂家乡。但真正发生的变化，比我们原本的课程设计要多得多。他们开始看见自己的优点了，敢举手了，敢大声说话了，开始相信自己说的话值得被听见了。而我们能做到这些，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厉害，是因为我们明白先让他们觉得自己是被看见的，然后再告诉他们，你脚下的这片土地，也值得被看见。

其实我自己也是一个内向的人。不太会表达自己，不太敢在人群里面说话，很长时间里，我觉得不被注意到就是正常的。进入大学以后，我花了很多时间去逼自己，逼自己参加竞选，逼自己站上讲台，逼自己把想说的话大声说出来。一步一步，才从那个不敢开口的自己，变成了现在这个能带着十几个人往前走的队长。所以我很清楚不自信是什么感觉。来到佘家村，看到那些躲在房间里不说话的留守儿童，我像看见了缩小版的自己。我能给他们最好的东西，不是知识，不是PPT而是“被看见”这件事本身。因为我知道，一个人一旦开始看见自己的优点，开始相信自己值得被注意，他的人生就会慢慢不一样。这就是我站在讲台上的原因，也是明天继续去的原因。

作者：王萍、刘湛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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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