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宋伯胜

农村人看时间，大概加估计，白天看日头影子，晚上听鸡叫三遍。好像天黑是影子造成的，天亮是鸡公叫醒的。只有鸡叫三遍，天才亮。这时，男人挑水，女人做饭。炊烟弥漫屋顶，忙碌的一天才刚刚来临。

我是农民的儿子，骨子里流淌着农民的血液，退休前就做好了回农村的准备。然而，真正到了退休这一天，儿子、儿媳上班，孙女、孙子上学，回农村的愿望“泡汤”了。在听不到鸟鸣鸡叫的日子里，唯恐耽误孙娃儿上学，床头摆着闹钟，6:30起床，7:30到校。也就是说，我做正经事的时间只需一小时。新的一天，别人忙碌才开始，我的事情已做完。

星期六，孙娃儿不上学，连一小时的正经事也没有。怎么办呢？只好到处闲逛。闲逛，看起来悠闲，实质上空虚，漫无目的地到处乱转，像神经病或流浪汉，有点“盲人赶夜路——瞎忙活”的味道。这天，我跨澧水、过大桥，从南岸到北岸，稀里糊涂地走到了“古人堤”。

天好，心情也好。前几天，雨蒙蒙，雾朦朦，天门山被云雾笼罩着，偶尔露出灰色山尖，时隐时现。今早，时间刚好八点。平常上班的人还在睡觉，跳广场舞的大妈们也吃早饭去了，“古人堤”空荡荡的，为我独享“天门美景”留足了空间。

天上的云，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太阳穿过云团犹如灯罩泛着白光，能照见纤维丝儿的弹性。刚好，一架飞机在“天门洞”的空当处出现，像极了天门山的一枚头簪；那块云雾也是，跌落山涧又被断崖轻松托起，像孙悟空的筋斗云。放眼望去，天门山的轮廓像镜框中的一幅画。

古人堤呈带状顺澧水弯弯曲曲，宽窄不一，像个“口袋公园”。这个公园，远看只有几棵树、一条河，像城市高楼中的一条巷子，走近了很开阔，具备了城市公园的所有功能：广场、雕塑、亭子、游道、桌椅、绿化带、健身器等，挺新潮的。

古人堤这个地名是后来新取的。当初，南北两岸隔澧水相望，北岸叫“菜农”，南岸叫“农场”，都与农字沾边，自然也是农村。阡陌农田，蛙声一片。只有南门口有条溪布街，铺着石板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吊脚楼 。面馆、旅馆、码头、铁匠铺、裁缝铺、杂货店，样样有，样样齐。那时，山里人见山就晕，认为南门口就是“小南京”。也不知过了多少年、多少代，大概是80年代初，那座叫“张家界”的山一下子出了名，一些操着不同口音、穿着不同服饰、理着不同发型的人如潮水涌来。这一涌，来得猛，南门口的桌子、椅子、矮板凳成了移动的餐桌；门板、凉床、地铺成了抢手的床位。游人或蹭或站或躺的场面跟“难民营”差不多，怪吓人的。也是那时，这座叫大庸的山城改了那座山的名字一一张家界。这一改，原先的县名成了笑柄，有人调侃：庸人也就算了，还大庸一顿？难怪背时。这一改，城市扩容在即，工程队在北岸动土时，挖出了390枚竹牍。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请来的那个北京专家，戴鸭舌帽、穿短棉袄，肤色和文物差不多。他的眼镜像个酒瓶底，还嫌度数不高，拿个放大镜照来照去。这一照，不得了，全国仅新疆和田、龙山里耶有这种东西。经鉴定，涵盖法律、医学、官方文件、九九乘法表等方面，属东汉时期重要遗址，曾是西汉充县县治所在地。

有人问：“古有何用？”专家答：“古为今用”。专家进一步解释：“凡古的东西，留下来的叫文物，留不下来的叫故事；影响大的叫‘史’，影响小的叫‘志’。历史传承与文化认同有不可再生性。”专家一讲，心里亮堂。从历史长河中漫漫走来，浪花淘尽英雄。不将此堤取名“古人堤”，真对不起古人。

平时，古人堤好热闹。跳舞的、下棋的、打鼓的、唱歌的、演戏的，五花八门，唯有此刻，只我一个人发呆。真呆也就算了，是伪呆。披一层老年人外衣，暗地里偷景又偷情，眼睛不安分。站在古堤上，我的瞳孔像一部照相机，把镜外美景拉进来，又把感受推出去。好像自言自语，又像心灵对话：你看天门山，像个高低柜，柜中的天门洞就是梳妆台。什么高山索道、悬崖栈道、盘山公路全映在里面，哪一样不是世界第一？你看澧水河，夹着两座电站形成十里长潭，两岸风光带像是绣边的花腰带，白天帆船点点，晚上“天上人间”；你看这座城，高高低低，依山傍水，虽无地标建筑，楼盘如雨后春笋。山景房、水景房都是全新的。

“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张家界就是这个“摩登少女”。她穿着世界地质公园的“鞋”，戴着世界自然遗产的“帽”，舞着中国第一个国家森林公园的“袖”，走路带风，出尽风头。也就眨眼工夫，成为湖南旅游的龙头，中国旅游的名片。

据知情人说，古人堤的前身是河边、路边、坎边的边角废料。何为边？即交界处或临界点。很久以前，看过同济大学丁文魁教授的一本书，书名叫《边缘科学》。他把风景与边缘扯在一起，说张家界这个地方，处于洞庭湖下沉、云贵高原突起的缓坡地带，是专门生长风景的；他还说，坪的尽头是山，山岭岗上是松，黄山松就是这么来的；同理，溪的尽头是河，河的壶口是悬崖，瀑布也是这么来的。 人，特别是六旬老人，走完人生巅峰，向边缘缓缓下滑，处于生活和生存的转弯处，没有直路可走。活得好是“精品”，活不好是“废品”。话好，活也好；话不好，活也难，要靠心态。

心态好，身体就好，美好的事物靠身体践行。这样，你可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靠一双发现美的眼睛，捕捉美的踪迹。由此，我又想起了“古人堤”那390枚竹牍，时间虽然过去了两千多年，但人们追求美好生活的脚步并未停止。正如伟人所说：“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离开古人堤时，我想了许多：古人留下遗址，我们创造历史；古人到这儿避难，我们在这儿享福。岁月更替，我们终将成为古人。庆幸的是，我们生逢盛世，被美景包围，不为吃穿发愁。余生，把心态调整好，定能在人生的边缘与美同行。

风景不老，我也不老！

作者：宋伯胜

责编：向韬

一审：向韬

二审：田育才

三审：宁奎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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