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丨旧矿余岁,山河留温

廖文甄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5 17:38:58

7月19日,是三下乡第八天,七月盛夏的第一场大雨终于落了下来。

雨密密匝匝地砸在瓦片上,砸在田埂间,把整个紫竹村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里。连日来的燥热被雨水冲刷殆尽,村子安静得只剩下雨声。我坐在屋檐下,看雨水顺着瓦楞淌成一道细细的帘子,忽然觉得,这场雨来得很巧,它让一切都慢下来,好让我能认认真真地,来读懂这片土地的过往。

在紫竹村停留的这些日子,我慢慢拼凑出它的故事。将近八十年的时光里,这里的每一寸呼吸都和矿山有关。村里老人告诉我,紫竹村曾经是远近有名的繁华之地,被当地人骄傲地称作“小香港”。他们说那会儿机器昼夜不停地轰鸣,路上人挤着人,饭馆开到后半夜,矿工俱乐部的灯亮得像白天。“你想象不到,”一位爷爷比画着,“那时候热闹得呀,山沟沟里都能听见笑声。”

可这份热闹,在2015年底画上了句号。由于资源枯竭,矿区正式关停。机器停了,人声散了,持续了半个世纪的矿山岁月,像被人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矿区关停,已经十一年了。

十一年,外面的世界换了人间。科技迭代,城市翻新,高铁把远方拉近,手机里的信息每秒都在刷新。可紫竹村好像被时间遗忘了。我走过村里的老街巷,老房子还是从前的样子,墙皮剥落,青藤爬满窗台;废弃的矿车歪在荒草里,铁轨锈成了赭红色。年轻人走了,去城里打工、安家,偶尔过年才回来一趟。村子里剩下的是老人和孩子,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我遇见李奶奶那天,她坐在门槛上拣豆角,手很稳,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煤灰。我蹲在她旁边,她看了我一眼,忽然就笑了:“你是来听故事的吧?”然后她讲起十七岁下井的事。她说那时候井下还有骡子,巷道窄得只能侧身过,她们一群姑娘,扛着镐头,唱着歌往下走。“那时候不觉得苦,”她把手里的豆角掐断,“热闹嘛,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劲儿。”

图为曾是矿工的奶奶在讲故事。

她说这些话时,眼睛里有光。那光让我想起矿井深处的矿灯——微弱,却不肯灭。

后来我才知道,村里的老一辈,几乎都是十几岁就进了山。十七八岁的青春,在矿道里、尘土里一点点熬过去,从青涩少年到两鬓斑白,最珍贵的几十年光阴,全部埋在了这座山里。

是啊,这里是他们不知生息了多少辈的故土。

我问李奶奶,为什么不跟孩子去城里住。她摇摇头,说:“走不了。矿上发的房子住惯了。再说——”她顿了顿,望向对面的山坡,“那些没出来的人,总得有人记得。”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山坡上长满了荒草,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知道,那下面埋着几十个矿工碑都没有。

图为烈士遗址。

他们不是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了。智能手机、外卖、短视频,这些他们都懂。可这片土地里埋着他们的青春、汗水、战友和爱情,是生活,也是执念。所以他们选择留下,守着老屋子,守着旧时光,守着这座村庄仅剩的温柔与烟火。

听老人们讲述那些繁盛的日子,我总看见他们眼里的光。讲起当年的热闹光景时,那种熠熠的眼神,让我动容,也让我心酸。那束光里,是一代人最朴素的奋斗,是最滚烫的青春,也是再也回不去的过往。他们平凡普通,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却用一辈子的坚守,撑起了紫竹村曾经的繁华。

图为曾是矿工的爷爷讲述自己的经历。

我站在废弃的矿井前,摸了摸石壁上深深的划痕——那是矿车日复一日磨出来的。粗粝,冰凉,像触摸到了时间本身。井下没有光,没有风,只有镐头凿击岩壁的回声,一声一声,敲了半个世纪。

时代滚滚向前,太多地方在翻新、在蜕变。而紫竹村,安安静静地,保留着独属于自己的岁月痕迹。旧矿无声,山河依旧。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坚守与过往,值得被看见,被记住。

沈从文先生说:“人生实在是一本大书,内容复杂,分量沉重,值得翻到个人所能翻看到的最后一页,而且必需慢慢地过。”

紫竹村的老人,用一生翻完了矿山那一页。如今他们正慢慢地、安静地翻着余下的时光——不急,也不慌,像这场七月的雨,从从容容地落,从从容容地渗进土里。

雨停了。我收起笔记本,掌心里握着一小块李奶奶送我的煤精。乌黑发亮,棱角被岁月磨得圆润。她说,这是紫竹村的心。

图为遗址纪念。

我忽然明白,最动人的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新生,而是尘埃落定后,普通人对故土最长情、最纯粹的守望。

那块煤精在掌心里微微发烫,像是还带着地心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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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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