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衡阳，热得让人不想动弹。我是衡阳师范学院教育科学学院“青葵湘阳，青春筑梦”携爱志愿服务团的志愿者，那天下午在衡阳市蒸湘区启明星康复中心的“贪吃的小老鼠”奥尔夫音乐活动里，我在教室等待要来上课的孤独症小朋友时，一个康复中心老师把一个小女孩领到我旁边，我蹲在她面前跟她打招呼。她身子往后一倾，眼神从我脸上滑过去，落在旁边的墙上。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她像没听见一样，没有任何回应。

当时我有点慌。来之前培训过，知道孤独症儿童社交回避、环境适应慢是常见特征，可真正面对一个完全不搭理你的人，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放弃了追问，在她旁边坐下来，安静地陪着她，不再说话。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她突然嘿嘿嘿地笑了，然后往我这边凑过来。我当时是蹲着的，她坐着，身体前倾——嘴巴直接贴在了我的额头上。我整个人僵住了，本能地想往后躲，但我没有动。

那一刻我的脑子里是空的。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认识她，我不知道她叫什么，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做。我甚至不确定这算不算一个“亲吻”，还是别的什么。但我知道我不能躲，不能推开她，因为她是孤独症孩子，她可能不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

（主讲志愿者讲解小老鼠动作。图/何英旗）

后来活动开始了，她不懂规则，不跟随音乐，也不看别的孩子，就坐在那里，时不时又凑过来把嘴巴贴在我的额头上，或者抓着我的手亲我的手背。隔一会儿就要来一次，反反复复，还嘿嘿嘿地笑，像在玩一个她觉得很开心的游戏。

我没有一次躲开。但说实话，我每一次都在心里躲。

我其实很不舒服。是身体上和心理上的双重不适——陌生人的嘴唇贴在皮肤上的触感、那种毫无预兆的亲近、完全超出预料的情况，都让我觉得被突破了什么边界。但我从头到尾没有躲开，也没有推开她。因为我知道，她可能不会说话，不会表达，不会用“你好”“我喜欢你”来打招呼。她只能用她唯一会的方式靠近别人。

（志愿者一对一和小朋友一块做游戏。图/罗陈楠）

活动结束后，我找到那个老师问了一下。老师说，这个小孩就是这样的，没有别的意思。听完这句话，我没有松一口气，只是觉得心里堵着什么——原来老师知道她会这样，只是在交给我之前什么都没有告诉我。我不是在怪老师，我在想的是：如果早知道，我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慌张。

（志愿者一对一和小朋友一块做游戏。图/罗陈楠）

后来我一个人想了很久。我是学应用心理学的，也上过儿童早期干预微专业的课，课堂上老师讲过孤独症儿童的感官寻求行为——他们可能对触觉、前庭觉、本体觉等有异常的需求，通过反复的身体接触来获得安稳感。那个小女孩对我做的，很大概率不是“亲吻”这个社交动作，而是一种感官层面的需求。她不是想亲我，她只是需要触碰。而我是距离她最近的那个人。

但理论归理论。当她的嘴唇一次又一次贴上来的时候，我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一种真切的身体反应——“我不想这样”。可我没有躲开，不是因为我不怕，而是因为我更怕她受伤。我怕我那一躲，让她感觉到的是“你不对、你不可以这样”，然后她可能再也不靠近任何人了。那一刻我的不适和她的需要同时存在，而我选择先接住她的，再处理自己的。

在特殊教育里有一个原则叫“中性回应”——面对不涉及安全伤害的行为时，不强化、不惩罚、也不剧烈拒绝，让行为自然发生、自然消退。我那天做的，其实就是中性回应。我没有后退，没有皱眉，没有推开，也没有表现出厌恶。我只是坐在那里，让她靠近，然后在她停下来的时候轻声说一句“好啦，我们继续玩好不好”。这个过程中她的情绪一直是平稳的、愉快的。如果我在任何一次躲开了她，可能她的安全感就会在我身上断掉。

但我也没有做到更多。如果再来一次，我可能会在她凑过来的时候顺势侧过身，让她的嘴唇落在我的肩膀上，同时轻轻握住她的手，说一句“我们手拉手”，把“亲额头”替换成“握手”。我需要在满足她靠近需求的同时也保护自己的身体边界，而“手拉手”是一个我能接受的、也在正常社交范围内的替代方案。这是我在事后才想清楚的，当时我只是没有躲开，仅此而已。

那天傍晚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书上教的是“尊重个体差异”，可书上没教我，当一个不说话的孩子用她唯一会的方式靠近你，而你心里其实很不舒服，到底怎么做才算对。

现在我大概想明白了一点——真正的接纳不是让你毫无波澜，而是你明明不舒服，依然选择不躲开。这中间有一个很长的停顿，那个停顿里装着你的紧张、你的不安，也装着你对她的保护。她没有感知到我的迟疑，她只感知到我没有走开。

我不知道下次还会不会遇到这样的孩子，但我知道下次我会做得更好——我依然不会躲开，但我会轻轻地、慢慢地，把她的手放在我手上，教她用另一种方式靠近人。但我也允许自己依然会觉得不舒服，因为那是我的身体在保护我。

作者：程晓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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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