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雨恬 卓澳 肖杨 丁怀庆 卿妍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5 16:38:10
窗外的山一层叠着一层,绿得很深。车在盘山路上绕了一个多小时,我靠在窗边,看着那些从眼前晃过去的木楼和梯田,心里其实没什么底。这是我第一次参加三下乡。出发前准备了很多,可真要走进村庄、面对村民的时候,还是觉得心虚,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会不会被拒绝。这种忐忑一直跟着我,直到车子停在了古丈县民族中学门口。
校长亲自迎了出来,帮我们搬行李、安排住宿,嘴里一直念叨着“同学们辛苦了,有什么需要尽管说”。那种热情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的。
更让我触动的是在食堂。七月的古丈,热得人喘不过气,我们在食堂外面站着都汗流浃背,可厨房里的叔叔阿姨们一待就是一整天,围着滚烫的灶台炒菜,脸被热气蒸得通红,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每次我们端着碗过去打饭,他们总是笑呵呵地招呼:“多吃点,天热更得吃饱。”
那几天招待我们的菜里,有一道煮玉米。一口咬下去,清甜软糯,几个同学不约而同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这个味道,和我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没有人特意说这玉米是哪里来的,但那个味道骗不了人,是自家地里种出来才有的那种香。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叔叔阿姨自己家种的,特意背过来给我们吃的。他们没多说什么,只是看我们吃得香,在旁边跟着笑。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好像回到了自己家。
真正让我体会到“基层”这两个字分量的,是后来下村调研的经历。每天走村入户,推开一扇扇门,迎接我们的几乎都是一样的场景:村民看到我们进来,第一反应不是问“你们来干什么”,而是招呼我们坐下,端来一杯水说“天这么热,先喝口水歇歇”。有时候杯子递到手里,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那种自然的亲近感,像是家里来了晚辈一样平常。
可真正聊起来,我们也有接不住的时候。那天在一个村子里做普法宣传,讲到一些法律术语的时候,几个村民面面相觑,脸上写着“听不懂”。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提前准备了好几天的讲稿、翻来覆去打磨过的用词,还是没接上地气。可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旁边带队的村干部接过话头,用方言三两句就说明白了,村民一下子就点了点头。
( 图为村干部向志愿者说明将要走访的村民家中情况 。卓澳摄)
那是我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同一种意思,用不同的语言讲出来,效果天差地别。同样的内容,用书面语讲,大家听不懂;用方言讲,大家就懂了。就这么简单,但就这么关键。
那天下村调研的时候还发生了另一件事。我们跟一户人家聊天,聊到村干部的工作,那家大叔几乎没有犹豫地说了一句:“咱们村的干部,是真正的父母官。”
“父母官”这三个字,我在课本上读到过很多次,可从一位村民嘴里自然而然地说出来,那种分量完全不一样。那不是背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是朝夕相处里实实在在感受到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到基层去,到祖国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它不在横幅上,不在口号里,在校长那句“同学们辛苦了”里,在厨房里叔叔阿姨湿透的衣背上,在村民递过来的那杯水里,在村干部用方言替我们解围的那一刻里,也在那根玉米和“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的瞬间里。
那天晚上回到大本营,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浮现白天在村里听到看到的一切。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想起了黄文秀书记。
三十岁,北京师范大学硕士研究生毕业,放弃大城市的工作机会,回到家乡百色,主动请缨到百坭村担任驻村第一书记。她刚到村里的时候也是一样,村民不信任她,方言听不懂,工作推进不下去。但她没有退缩,学会了当地方言,帮村民干农活,一步步走进群众心里。她在《驻村日记》里写过一句话:“只有扎根泥土,才能懂得人民。”
以前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很美,但总觉得隔着点什么。但那天在古丈,我突然懂了——真正扎根基层的人,不是来“体验生活”的,是来成为生活的一部分的。校长是,厨房里汗流浃背的叔叔阿姨是,递水给我们的村民是,村干部是,黄文秀书记也是。他们做的每件小事,都在重复同一件事:把自己变成群众里的一员。
( 图为志愿者在入户宣讲后与当地村民合影。 卓澳摄)
那次调研回来之后,我不再像之前那样犹犹豫豫,而且试着突破自己。第二天集市普法时,在内心给自己打气后,我走向了一个摆摊的阿姨:“阿姨您好,我们是吉首大学法学院的学生,方便耽误您几分钟做一份问卷吗?”这句话我说得还是有点紧张,声音甚至抖了一下,但我还是说了。阿姨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行,问吧。”
( 图为志愿者在集市上与摆摊阿姨的合影。 卓澳摄)
那一刻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从犹豫到行动,也许就是成长的全部距离。
这次三下乡,我们讲了法律、讲了防火、讲了禁毒,走了很多村、见了很多村民。我曾经以为,三下乡是我们去服务乡土、播撒法治的种子。如今站在这一年的盛夏回望,我才明白,乡土也在反过来治愈我们、锻造我们、成就我们。它把那些课本上背得滚瓜烂熟却总觉得遥远的词句,变成了一个具体的村庄、一句用方言讲出来的话、一位大叔口中的“父母官”、一杯村民递过来的水,变成了厨房里叔叔阿姨湿透的衣背和那根让我想起小时候的玉米。
返程的路上,车窗外是层层叠叠的山。我想起这七天遇到的每个人——校长的热情、厨房里叔叔阿姨湿透的衣背、那根让我想起小时候的玉米、村民递过来的那杯水、村干部替我们解围时的从容、村民们笑着跟我们说话的样子。还有黄文秀书记。她没出现在古丈,但她的身影一直在我心里。她让我明白:所谓基层,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是具体的人,具体的温度,具体的一餐一饭、一句问候。
我可能没有拯救世界的能力,但至少我记得村干部替我解围时的语速,记得“父母官”这三个字从一个村民嘴里说出来有多重,记得厨房里那些湿透的衣背和那根让我想起小时候的玉米,记得每一杯村民递过来的水。
我不知道未来还会不会再来古丈,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每当我听到“基层”这个词,想到的不会是抽象的定义,而是这个夏天里那些具体的人、具体的温度、具体的一餐一饭。
责编:王亦龙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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