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媛、柏煕祯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5 16:43:00
“哭什么哭,没出息。”
“就知道发脾气,不懂事。”
“这孩子就是不爱说话。”
在绥宁县李熙桥镇苏洲村,许多孩子认识一种情绪,往往是从大人的一句评判开始的。情绪在这里有一套朴素却过于简单的解释:激烈的情绪是“不听话”,沉默的情绪是“性子闷”。至于那些更细微的感受大多没有名字,无从言说,也难以被理解。
这并非哪一个人、哪一个家庭的疏忽。绥宁地处湘西南山区,是湖南省重要劳务输出地。苏洲村百余户人家,青壮年多在外务工,近七成孩子由祖辈抚养。老人们承担着繁重的农活与家务,能让孩子吃饱穿暖已不容易。关注孩子“心里想什么”,对许多老人而言,既缺乏意识,也缺乏方法。他们只能凭借过往的经验去判断:孩子突然不想上学,可能是“懒”;孩子不爱叫人,大概是“胆小”。
当情绪长期不被看见,孩子会逐渐形成一种认知:这些感受是不对的,不该有的。于是他们学会沉默,学会把自己缩得很小。志愿者们来到村里后发现,不少孩子在课堂上从不主动举手,被点到名字时习惯性地低头;课间游戏时,总有几个人远远站在一旁,不说“想玩”,也不说“不想玩”,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这正是湖南科技大学人文学院“雅言绥行”志愿团选择“心灵拼图”作为课程主题的缘由。他们认为,推普教的不只是发音,语言的核心功能是沟通,沟通的前提是表达,而表达的起点,是认识和说出自己的感受。对留守儿童而言,由于日常交流匮乏和情感回应不足,许多孩子对情绪的感知是模糊的。他们能感到“不舒服”,却说不出是“委屈”还是“失望”。表达能力的欠缺,反过来又加剧了情绪的积压。基于此,志愿团决定将汉字、情绪与表达结合起来,用孩子们能接受的方式,上一堂特殊的课。

志愿者向孩子们介绍常见的九种情绪。
7月17日上午,课程在村部教室展开。三十多个孩子年龄从六岁到十二岁不等,性格各异。要找到所有人都能参与的方式,志愿者们选择了两个载体:汉字和绘画。
课程从猜字谜切入。“雨落皮革月光照,发起火来像霸王”——谜底是“霸”。志愿者没有止步于猜字,而是问孩子们:“你们有没有过‘霸王’一样的感觉?想跺脚、想大喊?”几个男孩用力点头。“这种感觉就叫‘暴躁’。它不是坏东西,只是你身体里的能量需要找个出口。”“心里藏着小奴隶,一点就炸发脾气”引出“怒”,“十粒豆子口中藏,笑眼弯弯心花放”点亮“喜”。每一个字被拆解,孩子们发现,那些说不清的感觉,原来古人早就用符号固定下来了。当情绪有了“名字”,就不再是一团混沌的感受,而是一个可以辨认的对象。
志愿者帮助孩子们折九宫格。
接下来是表达。志愿者将素描纸折成九宫格,分别对应快乐、生气、期待、悲伤、平静、恐惧、尴尬、紧张、自信九种情绪。“画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你心里想的。”对于不同年龄、不同性格的孩子,语言表达能力差异很大,但画画提供了一个安全的出口,既没有门槛,也不带压迫感。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把“紧张”格画成讲台和黑板,“每次被提问,我的心就怦怦跳,手心全是汗。”志愿者接过画看了看说:“我小时候也会这样,到现在上课被点到也会紧张。”旁边男孩指着“尴尬”格里歪斜的小人说:“上次迟到被罚站,我觉得全班都在看我。”说完自己先笑了,周围孩子也跟着笑。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自己的“糗事”,男孩听着,也明显放松下来。还有孩子在“期待”格里写下“100分”,笔划重得纸背凸起。志愿者说:“你对好成绩有期待,这很棒。”旁边一个稍大的孩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我也想要100分”,两个孩子对视一笑。肯定一种情绪,和肯定一个人,往往是同一件事。

孩子们正在画心灵九宫格。
课程很快结束,但它的真正意义,并非一次性解决长期积压的问题,而在于“开启”:开启对情绪的看见,对表达的尝试,开启一种可能性。它在尝试告诉那些尚未建立情绪认知的孩子们,第一步不是学习如何“管理”情绪,而是知道情绪有名字、很正常、可以被表达。只有先完成这一步,才谈得上后续的疏导和调适。这也是志愿团设计这堂课的基本逻辑:用汉字帮助认知情绪,用绘画帮助表达情绪,用分享帮助接纳情绪。“认识—表达—接纳”三者环环相扣,构成一条完整的链条,缺了哪一环,剩下的都难以真正立住。
推广普通话,不只是推广一套语音标准,也是推广一种沟通的能力、表达的习惯和倾听的氛围。在留守儿童集中的地方,语言的推广与心灵的打开,常常是同一件事。当三十多个孩子知道自己的情绪有名字、有去处、有同伴,语言便不再只是工具,而是成为一座桥——桥的此岸是看见,彼岸是接纳。他们的每一种情绪都值得说出,每一句说出的话都值得被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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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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