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张家界慈利县之前，“三下乡”于我而言是一张写满任务清单的表格，而遇见这群孩子之后，它成了一首关于童真的散文诗。 作为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龙吟澧水，灯润童心”实践团宣传组的一员，我习惯透过取景框去阅读世界。直到今天上午，那个关于“社会实践”的冰冷定义，被一只扭扭棒编成的小花彻底融化，被一声声毫无保留的“老师”喊得温热。

上午教学组有几位同学外出调研，教室里缺人手，我便主动跟了进去。推开教室门，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混杂着粉笔灰和儿童面霜的味道。我坐下来，翻开小朋友的《假日知新》，一下子愣住了——这本练习册我太熟悉了，七八年前我也是趴在桌上写它的人。只是那时候的我，遇到难题总爱咬着笔头憋半天，怕别人觉得我笨。

但眼前这些小孩完全不一样。有个小男孩卡在一道数学题上，咬着笔杆想了三秒，猛地举起手：“老师，这道题我不会！”语气理直气壮，半点不藏着。我凑过去，弯下腰给他讲了两句，他边听边点头，末了仰起脸冲我咧嘴一笑：“我懂了！谢谢老师！”说完就埋头刷刷写了起来，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干脆。我站在旁边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学得快，而是因为他那种不懂就问的坦然，让我一下子想起自己小时候咬着笔头不敢吭声的样子。那时候我总觉得开口问就是示弱，怕别人觉得我笨。可在这里，这些孩子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不会就不藏，不懂就问，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志愿者辅导学生写作业 齐思佳供图）

课间，整个教室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刚才还安安静静写作业的小孩，一瞬间全“炸”开了。我正蹲在墙边收拾东西，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往我手心里塞了个东西就跑了——是一只扭扭棒编的小花，紫配黄，颜色配得大胆又好看。紧接着，更多小手伸了过来。橡皮泥捏的小人、剪纸剪的爱心、画着太阳的涂鸦……我两只手都捧不住了，兜里也被塞得鼓鼓囊囊。这些孩子们的手工说不上精致，但每一个我都舍不得放下。更让我触动的是他们那种毫无理由的喜欢——喜欢你，就送你东西，不说原因，不求回报。在他们小小的世界里，表达好感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中午和教学组的同学们一起吃饭，大家围坐在一起聊起了小朋友们——有人说班上有个女孩特别腼腆，但每次下课都会悄悄把一颗糖放在讲台上；有人接话，说她班上有个男孩上课坐不住三分钟，但一到手工课就整个人定住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拼一幅拼图，把每个孩子的样貌一点一点拼完整，我坐在旁边听着，心里很踏实。这几天，我们一起面对过同一群孩子、经历过同样的手忙脚乱，好像不需要刻意找话题，自然而然就有话说了。

下午是两堂非遗课。我端着相机站在教室后面，本以为只是按按快门就好。可当孩子们开始动手之后，我的相机举在半空，好几次忘了按下去。

先是一堂慈利县本地的板板龙灯文创课，孩子们拿着我们团队设计的“板小龙”IP形象涂色。一个小女孩用橙色涂了龙的全身，又在背上画了一对紫色的翅膀。我问她龙怎么会有翅膀，她头也不抬地说：“因为我想让它飞起来。”旁边的小男孩马上在自己画的龙头上添了一顶歪歪扭扭的皇冠：“那我的龙是龙王，比你的厉害。”小女孩回答道：“我的是彩虹龙，彩虹比龙王厉害。”两个人谁也没再争，埋头继续画。创作完成之后，孩子们拿着形色各异的作品来找我们分享，索性我们跟所有的小朋友们来了一张合影。我低头翻看刚拍的那张照片，画面定格在孩子们举着画纸咧嘴笑的瞬间，每一条龙都长着与众不同的翅膀或皇冠。忽然觉得，这些画在纸上的龙，好像真的在飞。

（学生与文创作品合照 杨超供图）

还没来得及把相机放下，下午的第二堂课就接着开始了——教室前面的屏幕上打出了京剧脸谱的图案。我注意到一个小男孩从头到尾不说话，把整张脸谱认认真真涂成了蓝色，额头上用黄色点了一个小圆点。我蹲过去小声问：“你这是什么呀？”他终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这是二郎神，还有天眼！”

（图为学生京剧脸谱作品展示 邓钰璇供图）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一个秘密基地。这里的龙长着翅膀，彩虹能打过龙王，二郎神住在蓝色的脸上。没有“应不应该”，没有“合不合适”，只有“我想让它飞起来”“我觉得这样好看”。他们脑子里装着的那个世界，自由、鲜活、不讲规矩，却比任何被规训过的审美都更动人。

傍晚走出校门散步，在路上碰见班上的几个小朋友。隔着老远就喊“老师老师”，跑过来围着我问这问那。我蹲下来一个个答应着，心里某个角落悄悄软了一下，原来被记住的滋味是这么美好。

回到宿舍，我把白天收到的那些“宝贝”在桌上一字排开——扭扭棒小花、橡皮泥小人、爱心剪纸，还有傍晚路上那一声声“老师”，温暖着我的心田。我盯着这些“温暖”开始发起了呆，我们好像越长大越“不快乐”，说话前要想合不合适，做事前要掂量值不值得。但小孩子完全不是这样，他们喜欢你就送你东西，觉得蓝色好看就涂成蓝色，在路上看见你就远远地喊——不怕你烦，不怕不合适，不怕太直接。那种不设防的纯粹，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自己身上某些被丢失的东西。

晚上躺在床上翻看手机里的照片，那些举着画笔的小手、涂得花花绿绿的脸谱、大家挤在一起的大合照，一张张划过屏幕。我忽然觉得，三下乡真正的意义，从来不只是那一份社会实践报告。它是由很多东西共同拼成的：有孩子们毫不掩饰的喜欢，有课堂上每一个让我愣住的瞬间，有和同伴一起备课到深夜的讨论与笑声，有围坐一桌分享疲惫时那种不需要多余的话的默契。这些天里，每一个让我感动的瞬间，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夏天。

这个夏天，小朋友们教会了我三件事：做一个简单的人，珍惜每一份直白和热忱，以及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认真做好每一件小事，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作者：杨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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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