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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5 11:28:08
李德君
父亲走了 ，带着他尚未喝完的半瓶老酒，这是二十二年前的事，读懂父亲留下的三句老话，却是我一辈子的事。
“人只有病死的，没有累死的。”这是父亲教我的立世之言，也是教我勤勉立身的第一课。曾经，每当我心生懈怠，想偷懒退缩时，父亲总会严肃地对我说出这句话，不再多言。父亲的不善言辞，是我读懂的另一种深情，他是想用行动告诉我，“早起三朝当一工，早起三年当一冬”。
那时候家里很穷，没有耕牛，耕作只能靠父亲两天起早摸黑的人工劳动，兑换别人家的耕牛犁田一天。当年分田到户时，家里分得一小丘高岸田，地形所限，不便牛耕。为不荒芜每寸田土，耕种时节，鸡鸣二遍，父亲就荷锄下田，躬身弯腰，锄起泥翻，几个钟头下来，整丘挖得不见一个禾蔸，全身湿得没有一根干纱，分不清是泥水还是汗水，但用父亲自己的话说，他那条系在腰间的，父亲的母亲用榆木织布机织的长毛巾，汗水挤得半脸盆。待到鸡鸣三遍天放亮，一丘足有三分面积的稻田被父亲用锄头平整得服服帖帖，带着劳作后的踏实回到家，见我和哥哥还在鼾睡中，父亲又蹑手蹑脚去了厨房，顺手扯了一下盖在我和哥哥身上的旧棉被，那是母亲头天用米汤浆洗过的，不软不硬，带点米香，让人感觉身暖心更暖。
“好事只怕冒做得”，这是父亲教我的处世良言。父亲一生口直心善，喜做好事。记得一年冬天傍晚，凄风冷雨，邻居曾婶慌慌张张跑来报信，说屋场里的孤寡老人受爹不行了。受爹是村里的五保户，无儿无女，身无分文，年过七旬，久病在床，平日吃饭全靠左邻右舍轮流送。那天，父亲正在家中吃饭，听闻受爹去世的消息，丢下碗筷便往外跑，一只筷子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赶到受爹住处，只见屋内阴暗潮湿，恶臭难闻，父亲全然不顾，当即邀来几位德高望重的乡邻商量后事。此后三天两晚，父亲吃自家的饭，帮孝家的忙，从白天守灵到夜间，忙里忙外，从不见外，片刻不曾停歇。最终，受爹安葬在屋场东边的祖坟山上，一座圆坟为他的人生画上了句号。而父亲连日的操劳，也在脸上瘦出了一个黑圈，令人看了心酸不已。
“人要顾得旧”，这是父亲教我的做人底色，也是留给我最厚重的人生箴言。父亲口中的“顾得旧”，不是固守过往、拘泥旧事，而是做人要重情义、守本真、懂感恩，做事要经得起时间考验、对得起天地良心。
父亲一直是这么想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33年前的春天，刚参加工作不久的我，执意把父母亲接到县城生活，在县人民医院对面租个铺面经营南杂店，初到县城，父亲不安心不习惯，生意也一般，后来生意日渐火红，家境也不断转顺，父亲慢慢安了心，但对乡里乡亲他总是念念不忘、铭记在心。逢年过节，总要回老家走走看看、串串门。平日里，邻居盖房、亲友添丁、后辈结婚，都得寄个礼、送份情，生怕怠慢疏远了一户一人。有次回乡下老家省亲，聚餐时，一生爱家爱乡也爱酒的父亲心情特好，多喝了几盅，豪言壮语向父老乡亲表白，“我生为大皮冲（老家屋场名）人，死为大皮冲鬼，再富再远也忘不了你们”。酒醉话真，让人心动。
人生苦短，父爱绵长。因为酒，父亲晚年重病缠身，七十岁不到就永别亲人。因为穷，父亲只念过三册书，但父亲本身就是一部无字厚书，让我们姐妹兄弟用一生去读懂他扉页的皱纹，牢记父训，砥砺前行。 虽然，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久远，可每次回老家，站在门前桑树下眺望，总能看到他，打着赤脚、扛着锄头去做事，卷起的裤脚一边高一边低，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就像对门那座高山，一直在，永远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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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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