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5 09:07:01
作者/张雪珊
来古城宝庆工作二十年,我最爱去的地方便是双清公园。无数次,我独自一人或陪着父母、妻儿沿江岸缓缓走上去。月光明晃晃地铺在水面,碎成银子,又聚成整块。

双清公园坐落在资江与邵水交汇处,江水在此处拐了一个弯,两股清流揉成一匹宽阔的绸缎。公园因这交汇处“碧水澄清”而得名“双清”,又因每逢清秋月夜,水月交融、清辉相映,自宋代起便被列为“宝庆十二景”之首,历代文人视为胜境。始建于北宋的双清亭,曾与岳阳楼齐名,虽历经战火损毁,却一次次在废墟上重建,像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样,永远不曾倒下。
父亲生前钟爱这方水土,我陪他来过很多次,总要在江畔驻足很久,看“砥柱矶”那块巨石如何稳稳地立在江心,任水涨水落、潮来潮去,岿然不动。明嘉靖十七年,湖广巡抚顾璘见其“当水之冲”,题名“砥柱矶”。近五百年来,江水无数次涨落,它始终立在原处,像一个不曾动摇的承诺。父亲说:“人活一辈子,心要像这石头一样坚毅,不管外面怎么变,自己心里那杆秤不能歪。”他一生正直,嫉恶如仇,从不向歪风邪气低头,哪怕被错误处理回家务农二十年,依然挺直腰杆做人。
我曾陪母亲在矶石上的亭外亭坐过整个下午,她看着江面说:“这石头真硬,水冲了这么多年,还在。”她不知道,她嫁了一辈子的那个男人,也是这样一块石头。
历代墨客骚人,为双清亭写过无数赞美的诗篇。“阅尽狂澜色,何须问水神。”是顾璘对“砥柱矶”神奇的写照;“云带钟声穿树去;月移塔影过江来。”亭外亭上清末诗人徐小松撰写的这副楹联,更让“双清胜览”闻名遐迩。辛亥革命的宿将蔡锷、宝庆翰林车大任以及车万育等志士仁人都有题咏。魏源也是邵阳人,他留下那句“屿扼双流合,江涵一廊烟”,写出了这山水间的壮阔,更写出了中国人骨子里的忧患与担当。他受林则徐嘱托著《海国图志》,倡“师夷长技”,一生以天下为己任。每次读到那句诗,我都能感到一个文人在国运衰微时的沉重呼吸。

那年中考,我以超出分数线二十多分的成绩成为山村第一个考上中专的学生,却因家中无钱“走动”而落榜。父亲为此沉默了很久,但他说:“我不后悔。升学靠请客送礼,那是邪路。家里再穷,也不能走那条路。”后来我失去高考机会,在煤油灯下写稿投稿,屡屡碰壁,父亲依然说:“天道酬勤,报国有门。走正路,哪怕慢一点,迟早会到达。”他说的“正路”,我走了一辈子——不托关系、不走后门、不搞歪门邪道,只凭手中的笔和心中的正气。后来,时任邵阳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杨建新先生为我第一本诗文选集作序,写下《天道酬“勤” 天道酬“正”》,他在序中引用我的遭遇来告诫年轻人:“顺境不可沉溺,逆境不可消极,要坚定地走学本事、干事业这条唯一的人间正道。”读到此处时,我泪流满面——因为我知道,这不仅是杨部长对我的勉励,更是父亲一生践行的真理,在另一个层面的回响。
难忘那些艰难的日子,我还遇到了魏太平先生、钟求明先生这些伯乐。钟求明先生担任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时,曾驱车数十公里到偏远的乡镇了解我的写作成果,勉励我为全县宣传工作贡献力量。每一个温暖的名字,都是那轮明月投在江面上的一道光,照亮了一个寒门子弟的前行之路。很多次,我站在这砥柱矶前,看这块巨石历经千年冲刷依然镇守江心,深深感到:做人就当如此。正直如砥柱,坦荡如明月,无论外界如何风浪滔天,内心自有一杆不歪的秤。
在双清工作的这些岁月,我愈加体会到,对这片土地的忠诚与担当,也是一种“砥柱中流”。从创办《双清》报到推动文旅融合,从宣传战线到文旅广体局,夙兴夜寐,不敢懈怠。那些师长、领导们用行动教会了我什么叫“砥柱中流”——就是在别人需要的时候,稳稳地站在那里,给后来者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钟求明驱车下基层走访我的情况,杨建新在散步时讲述他年轻时如何在工厂克服困难写稿创作,魏太平书记那句“努力奋斗,组织上会看见的”——这些都不是宏大的教导,而是一个人站在另一个人身后,轻轻推了一把。那种力量,就像砥柱矶一样,不言语,却支撑着整条江的重量。

公园的关圣殿前,有一副对联:“翊汉明忠山犹西向,吞吴饮恨江自东流。”山还朝着西边,江还在往东流,天地之间,总有些比个人命运更长久的东西。这让我想起开国中将姚喆。我从宣传部工作起便与将军结下不解之缘,多次在《人民日报》等媒体宣传报道他的事迹。后来主政文旅广体局,更是具体负责故居修缮保护。姚喆将军最让我感动的,是告诫亲属凭本事吃饭的家风,并引用民谣“要想清官到,除非李蛮牛”改为“要想清官到,除非共产党”,拒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2025年4月,故居重新开放,将军的后人从各地赶来,那些从内蒙古来的游客在“大青山抗日游记根据地”展板前久久沉思。
这些年,我多次带着儿女到姚喆故居和双清公园。一边走一边给他讲将军的故事、父亲的故事、师长们的故事。他们小时候听不太懂,只是四处奔跑;长大后开始会问:“为什么将军不给家人安排工作?”“为什么爷爷宁愿儿子落榜也不肯送礼?”我就告诉他们,因为有些东西比钱重要、比权重要——比如清白,比如骨气,比如那轮从资江上升起的明月,千年万年,不改其明。
可我也常常深感担忧。儿女这一代人,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他们面对的是短视频的碎片信息、算法推送的即时满足、功利主义的密集灌输。他们很少有机会像我当年一样,在煤油灯下读到一封来自远方的信,被一位素未谋面的编辑老师邀请到家里吃饭,被一位驱车数十公里的领导在乡村的土路上找到。那些“淡如水”的君子之交,那些不求回报的提携与托举,在他们这一代人的经验里,正在变得陌生。他们更擅长点赞,却不太懂得珍藏;他们更习惯即时反馈,却很难理解“天道酬勤”需要等多久。曾经带儿子在双清公园,指着关圣殿前的对联给他看,他认得每一个字,却需要我解释很久,才能约略明白“山犹西向”里藏着的忠义与执着。我给他讲姚喆将军告诫亲属的那句“凭本事吃饭”,他点头说“懂了”,可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懂了,还是只是礼貌地表示听到了。

这种担忧并非不信任下一代,而是我深知,那些支撑我走过了半生的东西——父亲的正直、恩师的无私、将军的清廉、砥柱矶的坚守——它们太轻了,轻到在物质至上的年代容易被忽略;它们又太重了,重到没有足够的时间浸润,便无法真正刻进骨头里。我害怕,当有一天我不在了,这轮明月、这条大江、这些故事,会不会像双清亭那样,在某个时代的灾祸中轰然倒塌,然后再也无人重建。
但我还是选择相信。就像双清亭被烧毁之后,人们又按原貌重新修了起来;就像姚喆将军的精神没有被时间磨灭,反而在故居重新开放的那一天,吸引了从内蒙古远道而来的游客;就像父亲那一句“天道酬正”,在许多年后,被杨部长写进序言,又被我一字一句地念给子女听。传承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它是一代人接一代人,像江边的石头一样,一个叠一个,终于垒成不垮的堤岸。
人生海海,说的是命运的无常。回望来路,从高寒山村的煤油灯下走来,经历落榜、失学、退稿、求职无门,每一步都踩在坎坷上。可每一次,都有一双温暖的手把我扶起来——父亲的倔强,林道明老师的慧眼,郭跃进老师的提携,杨建新部长的仗义执言,魏太平书记和钟求明书记等领导无微不至的关怀。他们像月光一样,照进我生命的缝隙,让黑暗有了光,让寒冷有了暖。明月大江,说的是精神的通透与坚守。无论世事如何变迁,都要守住心中的那一轮明月——坦荡、正直、勤勉、担当,像砥柱矶一样站在激流之中,像双清亭一样在毁坏之后重建,像姚喆将军一样把清白留给后代。

如今,父亲已长眠于川岩洞的群山之间。可每次站在双清公园的江岸上,看明月从资江升起,我依然能感到他的目光——像月光一样温柔,像江水一样绵长。我知道,他在另一个世界看着,看我是否还在走那条“正路”,看我是否还在守护他交付的灯火。而我也在看着子女,看他们是否能把这一盏灯接过去,继续走下去。
明月照大江,千年不改其明。但愿这江水永远清澈,但愿这明月永远高悬,但愿我们一代又一代人,都能在这明月大江之间,守住心中那一寸光明——照着自己,也照着来路;砥柱中流,生生不息。
作者系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理事,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诗刊》《儿童文学》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文6800多篇(首),出版诗文选集《热土新歌》《时光旋律》《馨香朵朵》三部,现任职于邵阳市双清区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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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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