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云冰//思念,在沥沥心雨中飘洒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2 19:14:46

思念,在沥沥心雨中飘洒

——写在母亲逝世16周年忌日

2009年11月29日,虽是初冬,却寒风呼啸,天色阴沉。我从医院探望丈夫回家,刚跨进家门,就听到急促的电话铃声,我心跳加速。丈夫周平阶因发眩晕症,呕吐不止,住院治疗,已基本痊愈,难道是病情反复?我坚信不会,慌忙去接电话,原来是宁乡山村侄媳打来的:娭毑病危……

我租辆的士赶路。心急如焚,只求听到母亲临终时的嘱托,哪怕一句,亦或摸摸她尚留余温的手,我颤栗的心也会得到一丝安慰。随着忐忑的心情,脑海里不时浮现母亲的身影:不满一米四的身高,驼背又打折扣,齐肩的头发,到80多岁仍青丝缕缕,圆长的脸,慈颜善目,即使最苦的時候,我也没见母亲皱过眉头,这也许是她能活到94岁的心里因素……啊,临近屋场了,我急速下车,付了车费,沿着崎岖小道往前赶。风似乎在耳边哭泣,路上石头也在故意与我作对,阻挠我快速前行。屋场闹哄哄的,但愿不如所料,以为未必如所料,却恰如我所料起来。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跨进母亲房间,她已蒙上白布,直条条躺在门板上了。我双膝跪地,反复哭喊着:“女儿不孝,回来晚了……”

我心里的天坍塌了,我不再是母亲的孩子,而只是孩子的母亲了。外面的热闹是他们的,只有我冷清清地陪着母亲孤独的灵魂。母亲曾经的辛酸岁月,随着我泉涌的泪水,浮上了心头。

我三岁时,父亲外出供职,母亲独守空房。1946年,正逢我10岁,父亲回来了。父亲高大挺拔,浓眉大眼,西装革履,威风凛凛,见母亲不屑一顾。旧社会,女人恪守的信条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好女不嫁二夫,母亲总寄一线希望于父亲。

母亲把银色水烟壶,擦呀,擦呀,擦得锃亮发光,似乎想把自己的青春与美好,都擦进这水烟壶。可当母亲把水烟壶小心翼翼供奉給父亲时,父亲一把摔在地上,吓得母亲连退几步。又有一次,母亲把烧得旺旺的烤脚火炉送給父亲,他一脚将其踢得火花四溅。这一摔一踢,践踏的是女性的尊严,母亲悻悻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暗暗地流泪。母亲睡临后院的房间,父亲睡在与祖父母相邻的正房,有天晚上,我站在厨房中间,伤心地哭喊着:“爸爸来妈妈房间睡觉呀……"冥冥之中,我觉得妈妈太可怜了;混沌中,我好想有爸爸妈妈相亲相爱的家。爸爸走了,此后,每当早上起来,总会觉察到母亲脸上的泪痕。

解放了。我劝妈妈结束这无爱的婚姻。我陪着母亲去打离婚证,沿着山溪小道,缓步前行。我的心乘载母亲的痛苦,脚步自然沉重,母亲沉默不语。蝉噪鸟鸣,更显这山村的幽静,我想不出更好的话来安慰母亲,只说了一句,“妈,您以后是自由人了",母亲浅浅一笑。

离婚不久,就有曾来过我家看病的袁郎中上门求婚了,他直言不讳地说:“原来我早就仰慕九少奶奶……"后又托人说媒,母亲终于下堂袁家。头几年,无波无浪,袁郎中坐诊镇上,早出晚归,妈还生了个崽,一边带崽,一边种菜。带崽有多难,人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我说妈带崽,也如上蜀道。旧社会,女孩子奶大为羞,妈由于在娘家做女,老捆着乳房,乳头陷进去变成一条缝隙,我没吃过妈一口奶。如今的崽,妈是只能把浸泡的米,磨成浆,煮熟后一口口喂,360天,周而复始,何其艰辛,吸的虽不是母亲的血,却是母亲用精神酿出的乳汁。母亲除了要管儿子的吃喝拉撒冷暖之外,还要种地。开荒,下种,施肥,搭架,一个流程的操作,草帽赤脚是常事。母亲的辛勤耕作,一园蔬菜四季香。母亲用辛勤和汗水播种着幸福和希望。

希望无所谓有,无所谓无,对于命途多舛的母亲,袁家又是一个陷阱。袁氏医生,图有其斯文的外壳,其实一肚子坏水,除玩弄女性之外,还嗜赌如命,把家里装衣的大柜都输掉了,因为政府禁赌,临死前,强迫徒弟背他到山上,约人相赌,终归命丧赌场。两次惨痛的婚姻,窒息了母亲对生活的希望,几次徘徊于塘堤之上,想了结余生,终因念及女儿和儿子,转过身来,用铁肩挑起苦难,继续前行。

从古至今,婆媳经是难念的经。我这弟媳,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爆发,脾气发作,令人胆寒。两夫妻三天一吵,五天一架,弄得家里鸡飞狗跳,母亲也不能幸免,吃饭时一边骂“你生出的好崽",一边握着锅盖,不许母亲盛饭,生活的磨炼,让母亲学会了忍让。好心的邻居劝慰母亲,绝不能护着儿子,母亲把她们的招术延伸扩展,发揮得淋漓尽致,尽显做婆婆的贤德,每次吵架,母亲总是告诫儿子,“要让着点,不要争高低,多体谅妻子……"有一次,媳妇好事来了,弄脏了床单,丢在脚盆里,母亲不动声色地脱掉鞋袜,用脚踩揉,再用手搓,三下五除二,洗得干干净净,凉起来了。老弟收敛了些锋芒,更是母亲的为人,感动了弟媳。关山难越,终于越过来了,家里迎来了风调雨顺。

此时,我们却处于事业与抚养儿女的双重压力之下,母亲在余下二十多年的岁月里,多往返于我家。我生下第二个女儿,正值七月流火,母亲挑着担子,下火车,从先锋路一直探问到市二中,汗水淋漓来到我坐月的房间,我从床上蹦起,帮母卸下担子,我抱着母亲像小孩一样,脱口而出:“世上只有妈妈好!"。此后,我两个女儿的生活、安全,有人照料,母亲晚上睡觉,左右两个孙女相拥而枕。我们的事业和女儿的学业有成,都渗透着我母亲的心血。

86岁,母亲中风,我买了几十副老中医开的药,或寄回去,或我带回去,救了母亲的命,并且她坐上了小女买的轮椅,冬天穿上了大女买的羽绒衣裤。我把母亲从乡下接来住地下房,雇保姆专职侍奉。春节保姆回家,我把她移至楼上卧室,我每天给老人家洗尽下身,她满口无牙,便以粥、面条、肉泥、滋补汤等侍奉之,母亲慈颜含笑,享受着女儿给她的抚慰。可是各种客观因素所制约,我无法让其长期住下去,落叶要归根,儿子大约就是根,我这寸草心,哪能报得三春晖,在“孝”的章节上写满的是“遗憾"。

一阵冷风拂面来,

惊魂断念若痴呆。

眼前横躺娘冰骨,

天上人间两地哀。

我起身想再摸摸母亲的慈颜,可老弟急急按住我的手,我触到的全是骨头,我脑子里马上跳出五个字:久病无孝子。我恨自己在娘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及时赶回来……

出殡了。我以长子之心送别母亲,身穿长长的孝服,腰系草绳,头戴三棱冠,护送灵柩,三步一跪,九步一叩,遇见母亲生前相好的张娭毑、李娭毑等,我拉着他们的手,长跪不起,撕心裂肺地哭着,哭得山摇水响,这种情如喷泉,无法抑制,我全然没意识到自己已73岁了,也不知膝盖跪了多少疤痕。

青山作证:临终时,未听到娘的叮呤,儿心滴血;

青山作证:73岁的女儿不能没有娘,没有娘就没有回头路。

母亲勤劳、坚韧、仁慈的传统美德,永远镌刻于女儿的心;思念母亲的泪雨,总在女儿心里淅淅沥沥地下着……

2025年11月29日潘云冰叩写

责编:成俊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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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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