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婉卿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2 17:59:54
岁月失语,惟艺能言。俯仰中华数千年光阴,无数乡土文脉藏于市井巷陌,由一代代匠人以初心为薪火,从漫长岁月里一径捧来。可当时代的车轮只争朝夕,功利与速成碾过喧嚣的日常,许多传统手艺在喧嚣浪潮里渐渐失语。“在衰落遗失的边缘坚守,在快捷功利的繁荣里坚持。”浮嚣之中,还有谁在替时间看守微光?又是否有青年愿意躬身前行,接过文脉延续的接力棒?
7月17日,“湖南邮电职业技术学院赴醴陵常德信通院非遗团”开启醴陵非遗三下乡实践首日之行。我作为团队宣传组成员,同时也是一名通信专业的学子。平日里我的工作只是搜集资料、撰写文稿,隔着屏幕记录非遗,却从来没有亲手制作过任何一样传统作品。出发之前我一直心存忐忑,我习惯于做一个旁观者与记录者,很担心自己很难沉下心体会手艺本身,也怕无法真切读懂匠人坚守的意义。而醴陵用一整天的沉浸,把这份忐忑接住了。
晨光漫过湖南省陶瓷研究所的窗棂时,我们终于走进了醴陵釉下五彩瓷的世界。黄龙老师带着我们一行人看标本、讲源流,言语里尽是对古法的珍重。置身当下的陶瓷行业,工业化流水线与速成造器早已成为多数人的选择,简化工序、压缩工期几乎成了降本增效的“潜规则”;那种需要拿岁月去煨的纯粹质感,正在很多地方悄悄流失。而黄龙老师就守在这一隅,数十载不肯退让——从选泥到手绘,从吹釉到三烧,硬是把被时代嫌慢的全套古法攥在了自己手里,以近乎执拗的严谨,替瓷器留住了本该有的厚重。
移步生产车间,我们沿着动线完整看完了瓷坯诞生的来路:揉泥时要排空每一丝气孔,利坯要在半干不湿间修出薄度,画工更要屏着一口气把线条一笔笔养出来,最后入窑,动辄便是十几个小时的高温淬炼。没有任何一件好瓷器是靠流程表赶出来的——那些外人看来枯燥繁琐的停顿,全都是手艺人和自己较劲的定力。窑门开合间,釉色在火里一点点透出温润的光,我也跟着安静了下来。原来纸上写过无数次的“生生不息”从来不是虚词,是有人甘愿把一生拆进一道道工序里,才让泥土有了穿过千年的底气。

(黄龙老师带我们参观生产车间)
午后的风卷着天作坊里浅淡的生漆味漫进来时,我终于以专访者的身份,在宾斌老师对面坐了下来。从前只会在文献里摘抄“漆艺源流”,这一次却离得这样近,近到能看清他指节上洗不掉的漆迹,亲耳听他讲这门从宫廷旧梦里走出来的手艺,是怎么靠人一代代往里添新意,才没被锁进故纸堆里,慢慢落进了寻常日子里。
他说大漆是天生的老实活,最欺不得瞒不得,半步捷径都没有。每上一道漆,就得老老实实送进阴房等它吃透、干透,再髹、再磨,一遍遍跟时间和解。这些年他守着老规矩不丢,又试着把器型做轻、把审美做活,就这么把这门一直等在光阴里的手艺,重新领到了年轻人的案头。

(我作为专访者,访问宾斌老师)
聊完起身时,那点悬了一整天的忐忑忽然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按捺不住的烫——不想只做发问的人了,只想马上挽起袖子,去蹭一手漆、磨一块坯,亲手摸一摸这截从千年前递过来的温度。
我接过了预先做好的底胎书签,第一道工序,是把板面磨匀、磨平。攥着砂纸来回走,起初总觉得哪里还藏着肉眼看不见的粗粝,越磨越紧绷,连手腕都僵着,呼吸跟着放轻,生怕多使一分力就伤了胎体。砂纸磨得指腹微微发烫发涩,才忽然懂了:大漆里的较真,原来不是靠眼睛盯出来的,是掌心一点点把温度递进去,才换得器物服帖。
等板面摸上去再无半点滞涩,像抚过一块凝脂,才敢提笔落稿。勾线笔悬在胎体上头虚虚晃了很久,第一笔落下去时几乎是屏着气的,生怕线条一抖就坏了书签的气韵。站在一旁的宾斌老师全程看着我的动作,没等我纠结完一笔细线条,就轻声开口鼓励,说我运笔稳当、线条匀净,很有做漆艺的悟性。那句话像把悬着的心直接按回了腕子上,手松了,笔尖反而活了,顺着漆板细微的毛孔走,竟画出草稿上从未设想过的松弛。

(我在宾斌老师的指导下,亲手制作漆艺书签)
纹样定稿后,书签被挪去通风处,交给时间慢慢阴干。等漆面彻底吃透了,才捏着细纱,把金粉极轻地抖在轮廓边。直到金粉落在漆线上泛出一层哑哑的柔光,我才算真正接住了这门手艺的内核:所谓传承,从来不在汇报材料的大词里,就在这一张砂纸、一笔悬停、一场肯等的阴干里。这枚带着我掌纹的漆书签,替醴陵的这一天,结结实实落了款。
比起隔着玻璃远远看展品,只有砂纸蹭过漆板、指尖沾上瓷土的那一刻,才算真正和非遗对上了话。清晨在陶瓷研究所,隔着窑火望见了什么叫“守”;午后落笔成书签,才懂了什么叫“传”。瓷的窑火、漆的哑光,说到底都是湘楚大地上走了千年的老路,而路是人一步一步踩出来的,每一笔纹样里,都卧着匠人“择一事,终一生”的那点滚烫。
“源浚者流长,根深者叶茂。”文脉从来是一个民族心口的温度,而我们这代人,不该只做隔着展柜的赞美者。一天的躬身,不是寻访的句点,而是接棒的开始。作为通信专业的青年学子,我将把匠人每一句赤诚叮嘱妥善留存,用镜头摒除浮躁,忠实记录非遗最本真的模样。依托新媒体云展、线上传播,把窑火的温润、大漆的光泽,送到更多青年面前。我将以数字信号拓宽传统的边界,用自身专业打破距离隔阂,让那些潜心打磨的手艺,不再深藏一隅。以通信之力为文脉搭桥,让古老技艺拥抱新时代。但愿青年步履所至,非遗不再沉寂留存,而是被看见、被铭记,并且被接着往前走。
责编:毛晓红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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