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日清晨六点四十分，文田镇的晨雾伴着中心学校操场边的晨练声缓缓散开。为了开班首日各项工作平稳落地，团队提前梳理流程、打磨课件到深夜，此刻却没人有半分赖床的心思——所有人都攒着一股劲儿，等着和孩子们见面的这一刻。

从衡师到新化，路途比想象中的要遥远。大巴在路上驶着，窗外高楼渐退，山峦一层层堆上来，再到后来，是秀美的梯田一阶一阶地出现在眼前。中途落了小雨，有人闷声说“来得真不是时候”，一个家在湘乡的同伴却笑说：“这就不懂了吧，这叫风调雨顺，是好兆头噢。”大家都笑了，车厢里闷着的空气被掀开一角。

抵达文田后，我们先被引去吃饭。镇上的书记、几位干部和茅田村的罗支书已经等着了。饭菜摆上桌，他们端着碗，问我们路上顺不顺，有没有什么忌口。罗支书反复说：“你们来了，我们心里就踏实了嘞。有事就找村里，别客气。”那语气不像客套，倒像家里长辈的叮嘱。我听着，心里却微微一沉：我们来待十几天，真能让他踏实吗？一抬头，撞上他们诚恳的目光，我把那点疑虑咽了回去，只告诉自己，哪怕只能做一点点，也一定要对得起这份不见外的托付。

（党群服务中心会面合照。廖金凤摄）

上午九点，启动仪式。我作为衡师新化文田镇茅田支点的志愿者代表站到台上，看见干部们向我投来诚挚的眼神，我的言语便愈发的铿锵。前一晚的疲惫突然变得很轻，像山间清风拂过肩头，像薄雾遇上朝阳，消散无踪。发言完，我注意到和我们是同龄人的欧主任朝我点了点头，想当年主任的第一次三下乡经历就是在我的家乡，平江。

（开班仪式。廖金凤摄）

会议结束后，孩子们陆续进场。一个小男孩在门口徘徊半天，蹭过来仰头小声问：“老师，你会教我做飞机吗？”我蹲下，看见他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却把“飞机”两个字咬得特别认真。我说：“会，不光做飞机，咱们还做灯笼、剪纸、画画。”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转身拽着奶奶就往教室里跑。那个急切切的背影，让我忽然觉得，我们带来的，或许不单是几堂课，更是一个“这个暑假有人陪你”的念想。而他们回给我的，是把这份念想当真的信任。

（安全第一课。廖金凤摄）

第一堂安全课，我们讲消防安全。一个平时坐不住的小男孩，画得格外专注，把消防车画在角落，说“要是着火了，车就来救我们”。另一个女孩给每个房间都标上箭头，还在门口画了个小人，仰头说：“这就是我呀，着火的时候要趴着走。”看着那些弯弯扭扭的线条，我心里忽然一阵温热，有些道理不必喊得响亮，它们安安静静地落在一张张纸上，也一颗颗地落进人们的心里。原来人和人之间真正接通的那一刻，不只在热热闹闹的笑闹里，也在一笔一画、一问一答间，留下对生命的初次敬畏。

午饭特地做得清淡，香干炒肉、土豆丝、酸菜豆腐汤。一个缺了颗门牙的小男孩端着碗跑到我跟前，仰头问：“老师，你们明天还来吗？”我说：“来呀，明天、后天，好多天都来。”他咧嘴一笑，扭头跑开。看着他欢快的小小背影，我心底豁然开朗，来时路途的奔波、驻地生活里些许朴素的不便，一瞬间都有了温柔的意义。

(午饭时刻。廖金凤摄）

下午手工材料还没到，破冰游戏临时取消，改上影视鉴赏，选了《哈尔的移动城堡》。画面亮起来，吵闹的教室渐渐安静。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坐飞机去很远的地方。”我没追问“很远”是哪里。或许是县城，或许是任何一个她还没见过的城市。我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忽然有点怕，怕我们带来的这点光影，只是她生活里的一颗糖，甜过就忘了。可转念一想，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向往，也比从来没出现过要好。我们不负责造翅膀，只想做那个轻轻推开窗的人。

（影视鉴赏课，余亮锋摄）

下午四点，放学。家长签字接孩子，我们逐一确认交接。一位奶奶拉住我的手说：“老师，你们辛苦了，明天我一定让我家娃子早点来。”我笑着摇头，坐到空荡荡的教室里，腿有些发酸，但那种累像被什么软软地填满了。

我们来这里，不是来施舍什么新鲜的东西，而是来相遇的。我们带来几声城市的回响，这片土地却回赠给我们满田野的安静与真实。十五天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扉页。在这片质朴的土地上，我们和孩子们互为师生，共同成长。

作者：余亮锋

责编：成俊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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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