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静文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2 18:05:36
7月21日,烈日如炽。作为湖南邮电职业技术学院赴醴陵常德信通院非遗团的一员,我跟随团队来到湖南省醴陵市,走进天作坊漆艺工作室,开启了探寻千年大漆非遗技艺的“三下乡”实践之旅。醴陵城在无边的蝉鸣,静默地袒露着它的瓷骨与漆魂。
这座湘东小城,因瓷闻名。车入小镇,远远便能望见瓷厂的烟囱静静矗立,街巷间随处可见瓷器作坊的招牌,釉光从橱窗里隐隐透出来,温润而克制。然而,瓷并非此行真正的主角。我们实践团此行的目的地,藏在这座城市深处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天作坊漆艺工作室。
(实践团成员在天作坊门前合影留念)
我们专攻信息通信领域,平日里,频谱分析、网络协议、数据帧结构构成了认知世界的主要坐标。出发之前,“三下乡”在我脑海里,无非是几幅被反复描摹的图景:走访慰问、义务支教、政策宣讲。它们并非没有意义,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这次实践彻底推翻了这种想象——我们走进醴陵,探寻千年非遗技艺大漆,更要把这门古老技艺带回校园,带进那个被信号与数据填满的世界。
来到这里之前,团队做足了功课。查阅漆艺资料、梳理醴陵非遗名录、拟定采访提纲,一切有条不紊。正是这时,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宾斌,天作坊漆艺工作室的主理人,一位年轻的漆艺传承者。他师承老一辈匠人,却不拘泥于传统,一直尝试将大漆融入现代生活器物。我们辗转联系上他,他很爽快地答应了见面。
推开天作坊的门,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那并非化学漆的刺鼻,而是深沉的、带着草木体温的芬芳。宾斌老师说,这便是大漆本来的气味——从漆树割口处缓缓流出的“活的液体”。工作室不大,墙上陈列着各式漆器胎体,部分作品已髹涂过半,漆面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宾斌老师没有急着让我们动手,而是先带我们参观了他的作品。他指着一只漆盘介绍“螺钿”——贝壳磨成薄片嵌进漆面,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又拿起一只茶杯展示“贴蛋壳”——用蛋壳天然龟裂纹理装饰漆面;最后在一幅漆画前讲解“漂染”——让漆色在水面自然交融,再转移到器物上。三项技法,三种美感,我们在作品前驻足良久,跃跃欲试。
(宾斌老师向非遗团学子们讲解螺钿漆艺的制作工艺)
我们说明来意:不仅想学漆艺,更想把它带进通信行业。宾斌老师笑了笑:“有意思,那就从一张书签开始吧。”
采访中,他谈起与大漆相伴的岁月,有一句话深深印在我们心里:“大漆这东西,不仅养人,也磨人。”彼时只是匆匆记在本子上的一句话,真正含义要等动手时才显形。
宾斌老师给每人发了一张木胎书签,要求从打磨开始。起初我觉得毫无难度,砂纸来回摩擦,书签很快光滑如缎。接着是临摹图案,我选了简洁的几何纹样,可笔尖落到方寸之间的木面上,才发现需要一双极稳的手。勾完最后一笔,额头已沁出薄汗。
最关键的环节是用螺钿与干漆填补图案空隙。宾斌老师示范时动作行云流水:镊子夹起一片螺钿,蘸上干漆,精准填入空隙,按住,松开。干脆利落。
“看起来不难。”我暗想。可真轮到自己,才明白这几秒里藏着多少年功夫。
说来奇怪,大漆天然带着让人沉静的力量。我本是个性情浮躁的人,习惯了代码写完立刻出结果、电路接通马上有信号。但漆器拒绝一切急躁。在打磨和临摹中,呼吸放缓了,心跳落定了,那份专注像沉入水底的石子。有几个瞬间,我真以为自己静下来了。
然而心性这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变的。镊子在我手里笨拙无比,螺钿片不是夹不起来就是移位,干漆黏稠度极难把控,蘸多了糊成一片,蘸少了粘不住。反复折腾十余次,书签表面斑驳不堪,螺钿歪歪扭扭。焦躁感重新涌上胸口——手发僵,呼吸变急,越是想精准越是失控。
就在我几乎要摔镊子时,宾斌老师那句话撞进脑海:“大漆这东西,不仅养人,也磨人。”我终于彻底明白,它磨的不是手艺,是心性,是那股总想一步到位、立竿见影的浮躁。大漆从不迁就任何人,它有自己的节奏。你可以较劲,但最后输的一定是你。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螺钿片。这一次没急着动手,先闭眼让呼吸平稳,把步骤在心里过了一遍。拿起镊子,夹起螺钿,蘸漆,对准空隙,缓缓放下,按住,停三秒,松开。第一片,稳稳填入。
我没有急着贴第二片,而是端详那片贝壳折射出的微光。它安静伏在那里,泛着幽深的彩虹色泽。那一刻,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忽然散开了。后面的工序我不再计数,一片接一片,螺钿在纹样间铺展开来,像夜空次第亮起的星辰。当最后一片填好,空隙被完美补足,我长长舒了一口气。盯着温润的漆面,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反而有些恍惚——一张小小书签,折腾这么久,推倒重来那么多次,才终于做成。握在手心,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在后续装饰环节,我们融入自己的印记。有人勾勒校徽轮廓,有人用金粉描绘通信塔与信号波纹——那些只出现在电路图和课本上的符号,第一次栖身于千年技艺造就的书签上。我看着漆面未干的琥珀光泽,校徽伏在一角,旁边是稚拙却用力的信号波纹,还有虽不完美却凝聚无数次尝试的螺钿碎片。大漆的温润与通信的冷峻,以一种从未想象过的方式交融在一起。
(我正在专注贴制螺钿纹样)
以前总觉得“匠心”是印在宣传册上的空词。但这个午后,在天作坊的灯下,在满室大漆的芬芳里,我第一次触到它的形状——一条被耐心填平的缝隙,一枚亲手描绘的校徽,一片反复调整终于稳稳填入的螺钿。这东西来得不容易,每一处都攥在自己手里。
离开天作坊时,天色已近黄昏。返程途中出奇安静,大漆的香气似乎还萦绕在每个人衣袖间。我靠在座椅上,握着那张书签,漆面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窗外,醴陵的街景缓缓后退,瓷厂烟囱渐渐变成剪影
信号会衰减,代码会迭代,这是专业课上早就学过的事实。但在这个夏天,在天作坊的灯下,在那股挥之不去的大漆香气里,我们好像接住了某种不会衰减、也不会迭代的东西。
征途继续向前。我没有再把书签翻来覆去地端详,只是让它安静地躺在手心里。有些东西,大概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做出来的——急不得,也省不了。
责编:毛晓红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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