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丨黄桃甜了,茶香远了,我听见土地的两种回答

夏佳帅 张亦弛 孟诚华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2 15:59:37

7月22日,我们湖南师范大学达人学社实践团来株洲市炎陵县开展“三下乡”实践活动的第十天。昨晚整理访谈录音到夜里十点,笔记本写满了整整二十页,手指酸得握不住笔,可脑子里的念头一茬接一茬冒出来,怎么也按不下去。今天团队休整,我索性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的樟树下,趁热把思绪捋一捋——昨天见了两位人,聊了两个产业,却好像走完了炎陵这片土地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

先见的是炎陵县黄桃产业协会谭忠诚秘书长

(谭忠诚与团队成员合影。)

他的办公室不大,角落里码着几箱待发的黄桃,空气里浮着一层甜丝丝的果香,温润又亲切,像是夏天本该有的味道。谭秘书长说话很稳,不疾不徐,像院子里那些黄桃树一样,根扎得深,枝叶自然就舒展。他从1987年讲起。那一年,“锦绣”黄桃从上海引种到了炎陵,分海拔多点试种,可没有配套技术,鸟啄虫蛀,一颗颗桃子烂在地里,坑坑洼洼的,根本成不了商品。我脑子里浮出那个画面:果农蹲在桃树下捧起一颗被啄得千疮百孔的果子,不知该心疼果实,还是心疼一年的等待。后来,90年代台胞带来了套袋技术,这才有转机;再往后政府免费发苗、大面积推广,炎陵黄桃才一步一步成长为今天的9.6万亩、8.9万吨,涉及1.3万户3.6万人。

可这些数字从谭秘书长嘴里说出来,没有丝毫得意。他像是在念一份沉甸甸的答卷:每一组数据的背后,是无数个烈日下弯腰套袋的背影、无数个凌晨仍在挑灯采摘的农户、无数个在快递点前排队寄桃子的家庭。他说,部分村镇农户百分之八九十的收入都靠黄桃。这句话轻飘飘地从嘴里出来,砸在我心上却重得喘不过气——一颗桃子,托起了一个家的全部。

让我记了很久的,是他后面那句话:“一个农业品牌的维护,几乎是不可能彻底解决的。”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已认命的真相。外地低价桃冒充“炎陵黄桃”线上线下泛滥,部分本地商户为牟利混装外地低价桃,打重了会伤渠道、得罪经销商,打轻了品牌会被稀释蚕食。以我理解:你花几十年种出来的口碑,别人一个包装就能偷走。保护一个品牌,原来比创建它更难。

关于神农文化与黄桃的嫁接,谭秘书长也很坦诚:“怎么嫁接,还是很难的。”他说得直接,没有绕弯。炎陵是神农尝百草的发源地,可神像和水果摆在一起,大众觉得违和;神农祭祀的时间在清明、春节,和黄桃上市的夏天根本对不上;节庆上摆个神农画像、做个祈福仪式,文化只停留在表层,始终没能深进产业骨血里。我听着,忽然觉得他身上有一种让人心酸的清醒:他比谁都清楚问题的症结在哪,却也在现实的泥淖里知道,有些路不是用力就能蹚出来的。

(谭忠诚向团队成员介绍黄桃产业分布。)

下午,我们去了万阳红。龙辉平会长是不一样的风格——说话像他种的茶,前调带着山野的冲劲,回甘却很悠长。他第一句话就把万阳红茶叶的风味密码交了底:“花蜜香,甘甜味。”六个字,干干净净,没有半句多余。后来,我反复咂摸这六个字,觉得它不只是在讲茶,也是在讲这个人,讲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一切:简单、质朴,却有绵长的余味。

(龙辉平与团队成员合影。)

我之前没想过一片茶叶能走到迪拜。2015年,万阳红借“湘品出湘”出海,外销品名“红美人”,如今品质已达欧盟标准,正在对接俄罗斯渠道。龙会长说,湖南有两片叶子撑着:红茶在炎陵,黑茶在安化。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里是亮的,那种光不是炫耀,是一个种茶人对自己手艺朴素而笃定的自信。

可最打动我的,不是出海,不是欧盟标准,而是他讲起每年谷雨的茶祖祭拜。2009年首届中华茶祖节在炎陵办起来,刘仲华院士都到了。此后每年谷雨,茶农们带着神农茶祖红去炎帝陵敬献,十三年从未间断。他说到“十三年”的时候,声音忽然放轻了一点,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坐在对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弦。一千年前,神农尝百草,一千多年后,茶农在同一个地方跪拜敬茶。时间换了,人换了,但土地没换,血脉未衰。那不是一场表演,不是一个营销环节,而是一跪一拜里流淌了千年的血脉的延续。

我忽然觉得,万阳红的品牌根基不在包装上、不在广告上,就在这一跪一拜的仪式里。这才是真正的“文化赋能”——不是嫁接上去的,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龙辉平向团队成员介绍红茶。)

回到住处,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转。窗外虫鸣阵阵,山间的夜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谭秘书长说黄桃的文化嫁接“很难”,龙会长说茶祖文化是根——一个在找文化怎么接上去,一个在说文化怎么长出来。同样一片炎陵的土地,黄桃和茶叶走的是两条路:黄桃先有产业再找文化,茶叶先有文化再做产业。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也许答案就在这两条路之间:不是给产品贴文化标签,不是在桃子上画个炎帝像,不是在包装上印一行“神农故里”就万事大吉,而是让产品本身就是文化的表达。万阳红的茶不贴神农标签,可谷雨那天茶农跪在炎帝陵前敬的那杯茶,就是最好的注脚;炎陵黄桃暂时还未找到和神农文化深度绑定的路,可1.3万户果农几十年如一日的坚守,本身就是神农尝百草精神最鲜活的延续。

我又想起谭秘书长办公室里那几箱黄桃的甜香,想起龙会长说“花蜜香,甘甜味”时眼里亮着的光,想起今年炎陵黄桃因极端气候减产到往年的百分之三十五,花期多雨、秋冬干旱、果树大小年叠加,果农一年辛劳化为泡影却无人关注。可即便如此,谭秘书长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怨天尤人,龙会长讲出海蓝图的时候依旧目光灼灼。这片土地上的人,好像天生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韧劲,像山间的茶树,风怎么吹都不倒,雨怎么打都不动根。

来炎陵之前,我以为“三下乡”调研是去记录数据、输出建议。可今天我才真正明白,乡村不需要我们“给出答案”——谭秘书长和龙会长比任何外人都更清楚脚下的路该怎么走。他们缺的不是方向,是被看见、被理解、被支持。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今天的所见所感一字一句写下来,让更多人听见这片土地的声音:黄桃甜了,茶香远了,可扎根其间的人,还在默默扛着风雨,守着初心。

明年谷雨,炎帝陵前还会有人跪拜敬茶;七月果熟,果园里还会有弯腰套袋的背影。那片山还在,那些人还在,故事就没有讲完。


责编:杨天朗

一审:胡泽汇

二审:毛晓红

三审:苏莉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