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丨 俯首泥土汲力量,仰望星空育繁花

任佳美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2 16:26:32

“姐姐,大学里有炸鸡吗?”

小朋友问我这句话时,我正蹲在课桌旁——他刚刚写完一道数学题,笔帽还没来得及盖上,眼神里有一种认真又天真的好奇。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大学食堂什么都有。”

他眼睛亮了。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对于孩子们来说,“大学”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一个具体的、热气腾腾的地方——有汉堡、有火锅,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还有一群像我们这样的人,从很远的地方来,坐在他们身边,陪他们写作业、折星星、聊一些关于未来的事情。

(师生合影。)

这个暑假,我跟随中南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思政2401班实习队来到益阳市大通湖区河坝镇。实习期间,我作为“七彩假期”公益课堂的负责人之一,站上了讲台。

上课前,我在教案本上写过一句话:“三下乡”不是让我们去教孩子们什么,而是让我们在泥土里看见自己与这片土地之间,到底隔着多远。当时写下这句话,更像是一种自我期许,并不能确定它意味着什么。直到真正走进河坝镇之后,我才慢慢读懂它。

备课的时候,我翻了很多河坝镇“一村一年三件事”的资料,把芸洲子村的脐橙电商、王家湖村的沟渠经济整理成孩子们能听懂的故事。作为思政专业的学生,我深知“讲什么”和“怎么讲”同样重要——宏大叙事必须落地为具体的人与事,必须落在他们看得见、摸得着的日常里。

(志愿者授课。)

七月的洞庭湖畔,暑气裹着草木的清甜。十几个孩子端正地坐着,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望向讲台。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课件。

“小朋友们,你们知道大通湖吗?”

“知道!”孩子们异口同声,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大通湖是他们从小听到大的名字,是河坝镇的地标。他们几乎天天去那里骑车、散步、看日落,比我这个“外来”的老师熟悉得多。

我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高兴。于是我把大通湖治理前后的对比照片投在屏幕上——一边是密密麻麻的围网、浑浊发臭的湖水,一边是白鹭翩跹、水草摇曳的清澈湖面。

“那你们知不知道,几年前的大通湖差点‘死掉’了?水是臭的,夏天走过湖边要捂着鼻子。”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一个男孩说:“我爸爸跟我说过,以前湖里全是网。”另一个孩子接话:“后来拆掉了。”

孩子们知道的比我以为的要多。不是从课本里学来的,是听家里人说的,是自己在这片湖边长大的记忆里带的。大通湖对他们来说,不是“生态环境治理案例”,是家门口的那片水,是晚饭后骑车吹风的地方。

“对。后来有人把围网拆了,让湖水‘喘口气’。现在水清了,白鹭也飞回来了,你们去湖边玩的时候应该都能看到。”

孩子们点头。一个小女孩说:“我前天还去了!”

第二个故事来自芸洲子村。“村里有个哥哥,大学学的是怎么在网上卖东西。毕业后他没有留在大城市,而是回了村。他爸妈想不通——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怎么又回来了?可他说:‘我学的就是这个,我不回来帮大家卖脐橙,谁来做?’”

“他扛着手机钻进橙子林,拍开花、拍结果、拍自己站在树下当场摘当场吃。开直播,嗓子都说哑了。村里人一开始笑话他,可他没放弃。现在一年能卖七万多块钱,二十多个叔叔阿姨跟着他干,不用出去打工了。”

一个小男孩听得入了神,小声说:“他好厉害。”

故事讲完,我望着他们:“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哥哥明明可以去大城市赚更多钱,为什么选择回来?”

孩子们安静了一会儿。一个男孩说:“因为他想把家乡的橙子卖出去。”另一个女孩说:“因为他舍不得橙子烂在地里。”

“对。他做的这件事,让村里二十多个人不用出去打工了。你们觉得,这件事重要吗?”

“重要。”一个小女孩说,“这样小朋友就不用跟爸爸妈妈分开了。”

那一刻,我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这些孩子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了“乡村振兴”这个词的分量。而我的角色,不过是把那些抽象的概念,翻译成他们能看见、能感受的真实。

那堂课快结束时,我对他们说了一句话:“如果你们以后出去读书、出去工作,也记得回来看看。不是非要做什么大事,也许只是回来卖橙子,也许只是回来修路。关键是——有人愿意回来,家乡才会变好。”

(学生认真完成暑期作业。)

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个问我“大学里有炸鸡吗”的男孩。他问我大学是什么样的。我正要回答,他又急切地补了一句:“大学里有炸鸡吗?有汉堡吗?有火锅吗?”

我笑着告诉他都有。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我问他平时不学习的时候干什么,他说打篮球。我说那你到大学可以加入篮球社团,体育课也可以选篮球。大学除了上课,还能参加社会实践——就像现在这样,我们来教你们。等你到了大学,说不定也可以反过来辅导像你一样的小朋友。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想考国防科大。我爸爸妈妈带我去校门口参观过。”

除了上课和辅导,我还负责给每场课堂拍照。手工课上,一个男孩折星星怎么也折不进去,急得满头大汗,旁边的小女孩放下自己手里的,默默帮他按住纸角。绘画课上,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小女孩画了一幅“蓝天下绽放的烟花”,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天是蓝的,烟花是彩色的”。每一次课堂上孩子们举手的瞬间,都让我想按下快门——那种对知识的渴望、那种活泼和纯真,是镜头最该留住的东西。

(同学们积极举手发言。)

“七彩假期”还在继续。我不知道十五天结束的时候孩子们会记住多少,但有一件事我已经确定了——有些东西已经留下来了,在那些亮晶晶的眼睛里,在那些歪歪扭扭的星星里。

我常常在整理相册的时候想,“三下乡”真正的意义,也许不在那些宏大的叙事里,而在这些微小的瞬间中——不是我们教会了孩子们什么,而是他们让我看见了:那些课本上抽象的词语,乡村振兴、青春担当、知行合一,开始变得具体,开始在泥土里长出根来。

出发前在教案本上写下那句话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泥土”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与这片土地之间隔着多远”具体指什么。现在我开始有一点明白了——有些东西你坐在教室里永远想不通,只有当你蹲在田埂上、坐在孩子身边、走在乡间小路的时候,那些词才会开始变得具体,才会在泥土里长出根来。

那个问我“大学里有炸鸡吗”的男孩,他将来可能会考上国防科大,也可能不会。但那天他问我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真实而炽热的向往——那是关于“未来”的最具体的模样。而我,恰好是那个蹲下来回答他的人。

也许这就是“三下乡”真正的意义。不是去改变别人,是让自己被看见的东西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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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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