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下乡，我们，来啦！”

7月14日清晨八点，朝阳铺满放飞广场的石阶，南华大学基础医学院“仲夏芙蓉医路行，医路向前”服务队的红马甲错落而立，少年人清亮的呼喊撞向天光，在地面上积起细碎金光，我们奔赴常宁市塔山瑶族乡板角村的三下乡征程，就此启程。

（图为全体队员在塔山瑶族乡门前合影）

高速沿路向前，城市楼宇慢慢退向远方，车窗之外漫山青绿层层涌来，温润的山野草木气息顺着车窗漫入车厢，一路伴我们抵达村落。村口最先迎上来的是一串清脆的自行车铃，几个本地少年踩着单车从坡上俯冲而下，车轮碾过碎石沙沙作响，领头的孩子猛地捏紧刹车，车身在我们身前轻轻摇晃，一双怯生生的眼睛抬起来轻声发问：“你们是大学生吗？”，我们故意放缓语调逗他，他深吸一口气扬声再问：“你们——是大学生吗！”，独属于山间的清亮声调随风散开，孩子的单车歪歪扭扭地向前驶去，我们也不禁愉快地微笑起来。

（图为队员与儿童合影）

沿着村道缓步深入，屋檐下青石凳上坐着几名小姑娘，我们目光掠过，她们便飞快垂下发丝遮住眉眼，待我们走出几步回头，又恰好撞上她们悄悄投来的视线，眼底盛满未经掩饰的好奇，亮晶晶的，藏着山野孩童独有的纯粹和鲜活。

初见板桥村，满眼都是蓬勃旺盛的烟火气息，孩童无拘无束的笑意曾让我片面以为，这片土地充满温情热闹，直到次日入户义诊才拉开帷幕，我才看见乡土藏在热闹背后沉重柔软的另一面。

天刚透亮，我们便带着血压仪等设备踏上了乡间的土路。一路上，许多老人三三两两聚在敞开的房门口，他们沉默或者低头小声交谈着，如一排排低矮的山丘。老人们大半辈子采茶务农，落下一身劳损，山路阻隔就医渠道，轻微病痛便长久硬扛，等待问诊的身影里，藏着无数被搁置的身体诉求。

（图为村民向实践队员描述身体情况）

一位身形佝偻的奶奶，让我记忆犹新。我们为她测血压，轻声告知她的身体状况，话音刚落，老人忽然伸出手攥住志愿者的手腕，那是一双常年砍柴、采茶的手，青筋盘绕，指节粗糙变形，掌心却滚烫有力。她顿了许久，才嗫嚅着发问：“你们可以到我老姐姐家去吗，她也需要这个。”

（图为实践队员为老人测血压）

见我们一时没能立刻作答，她愈发急切，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期盼：“她腿脚坏了，但是住得不远的。” 说这话时，她浑浊黯淡的眼底骤然亮起一点微光，如同快要熄灭的炭火被晚风重新吹燃。

她细密的叙述宛若溪水般流淌出来。她的姐姐早年上山背柴摔伤，落下顽固旧疾，多年困在村里，几乎没有机会做一次完整体检。讲到此处，奶奶情不自禁地低下头，粗糙的手背快速蹭过眼角，再抬眼时，眼眶已经泛出一圈红。我们低声安抚着她，搀扶着她往外走去。她的布鞋踩在碎石路上微微踉跄，脊背依旧佝偻，可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图为实践队员与老人交谈）

我注视着她蹒跚的身影，心口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酸涩，下乡前我们在教室反复研讨“基层医疗资源匮乏”，我一直囫囵吞枣地记忆，直到被老人滚烫粗糙的手掌攥住的那一刻，才真正读懂这句话背后压在普通人身上的重量。

从前在校园里，我总以为医者仁心是仅闻于耳的事迹，是教科书上的准则，真正扎根山野才恍然明白，仁心从不存在于纸面文字，而是藏在每一次俯身搀扶、每一句贴近耳畔的耐心问询、每一遍通俗细致的用药叮嘱里。我们能做的事其实微不足道，不过是测量一次血压、筛查一回血糖、多几句温和宽慰，可对于常年缺少专业医疗关照、无人倾诉身体苦楚的留守老人而言，这便是一整年里难得被认真倾听、郑重善待的时刻。

傍晚，全队沿着溪边小路徒步返程，半边天际铺满层层叠叠的晚霞，橘红与绛紫交织舒展，另一边天幕仍留着澄澈浅蓝，几缕薄云静静悬于空中，晚风穿过连片稻田，裹挟着禾苗与湿润泥土独有的清润气息，溪水在脚边缓缓流淌，清浅的水声抚平整日奔波的疲惫。

在校期间，我们时常围坐争辩理想主义的边界，课堂上反复学习“健康中国”的宏大叙事，年少意气总暗自期许能凭一身所学做出颠覆性的改变，可在板角村朝夕相伴的几日，我慢慢学会放下浮躁心气，学着慢下来、静下来，俯身倾听那些沉默土地的细碎心跳，主动握住那些长久无人安抚、盛满岁月风霜的手。

（图为实践队员与村民交谈）

三下乡从来不是青年学生单向奔赴乡土的善意馈赠，而是山野土地与青年医者双向的彼此成全，我们带着课堂习得的基础医疗知识奔赴而来，短暂填补山村临时诊疗的缺口，这片土地却回馈给我们书本永远无法传授的人生一课：它消解我们象牙塔内的傲慢与轻浮，教会我们敬畏底层民生疾苦，教会我们以柔软包容的心平等对待每一位普通人。

（图为实践队员与老人合照）

所谓漫长学医行医之路，从来不是一路向上奔赴繁华高楼诊室，而是不断向下扎根厚重大地，等候问诊的老人、满眼好奇的孩童、山间不息的溪水与连绵茶田，都在重塑我对医学、对青年理想的全部认知。此番基层实践终有落幕之时，但乡土赠予我的悲悯、温柔与清醒，会长久伴随往后每一段学医路途，时时提醒我，学医从不是为身居高台，而是俯身贴近人间，以微薄所学消解世间一点疾苦，以恒久仁心奔赴每一处需要温暖与救治的角落。

作者：文/车素芬、宋芷萱 图/杨明磊

责编：肖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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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