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6日，天擦黑的时候，吉首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政”能量社会实践队第五小组成员跟着马颈坳镇文化站站长杨凡，一路往夯捌拐苗寨赶。山路弯弯绕绕，车子颠得人屁股离座，窗外的青山一层叠一层，晚风灌进来，带着草叶子那股清苦味儿。暮色里仿佛飘来一阵阵鼓点，沉沉闷闷的，像从地底下长出来似的，我们几个一下就精神了。

排练得朴拙得让人意外——一方泥地小院，土墙低矮，木凳零散。可鼓声一响，整片暮色活了。一群五六十岁的苗族阿婆，刚刚还蹲在墙根拉家常，这会儿一人抄起一根鼓槌，齐刷刷站成一排。手掌糙如树皮，握紧鼓槌却腰杆笔直，扬臂、踏步、落鼓，铿锵震得院墙轻颤。我们驻足，震撼无言。

图为村民们排练苗鼓

趁着休息间隙，我们围坐在村民身边闲谈，慢慢读懂这支民间文艺队伍独特的传承方式。队伍全靠邻里之间老带新、口传心授；乡亲们自发利用傍晚空闲时间集中排练，还常常走进周边村寨开展公益文艺演出。当地文化扶持政策细致实在，只要队伍参与湘西州民俗赛事，所需苗鼓乐器、全套刺绣苗服，全部由政府统一出资置办，免去民间传承的物质顾虑。几位阿姨十分热忱，主动把鼓槌递到我们手中，微凉厚重的木鼓握在掌心，粗糙的木纹之间，藏着苗族代代延续的文化温度。

图为实践队员与村民进行交谈

没过多久，深耕乡土的文化志愿者秋香姐赶来，众人移步至更开阔的院坝，开启完整的晚间排练。她走南闯北传唱苗歌，熟稔山歌苗鼓背后千年历史，缓缓向我们讲述：古时苗鼓伴随苗族先祖迁徙，依靠不同节奏传递预警、集合信号；苗衣上繁复精美的刺绣，是记录部族迁徙之路的无字史书。秋香姐坦言：“苗鼓与山歌讲究唱腔、步伐、肢体配合，线上短视频只能窥见皮毛，面对面手把手地言传身教，才是非遗传承不可替代的根基。”

图为实践队员尝试打苗鼓

从黄昏至入夜，秋香姐一句“孩子们你们也可以一起来学呀”，我们不再是观望的调研者，而是完全融入队伍，与村民同歌共鼓。秋香姐练起来一点不含糊，她扯开嗓子唱拦门酒歌，调子拐来拐去，我们跟着学，舌头跟打结似的。她一句句拆开来讲：“这句是喊客人喝酒的，尾音要往上扬，得有那个热情劲儿。”唱到欢迎歌的时候，调子慢下来，几个阿婆和声一配，温柔的、粗粝的嗓子混在一起，居然特别好听。

图为向秋香老师教大家唱苗歌

最过瘾的是走秀排练，阿婆们排成一队，踩着鼓点一步一步往前走，步子稳稳当当，腰板挺得笔直，脸上那股子从容劲儿，比电视上的模特还神气。秋香姐说：“正式演出的时候，全套苗服穿起来，头上银饰哗啦啦响，肩上扛着锄头，有的提竹筐，有的拎一盏旧马灯，那才叫原汁原味。”我们也跟着瞎掺和，阿婆们大大方方拉着我们走，教我们摆手、迈步。那一晚，在我们与阿婆们“酒浆浓呐酒浆香诶，”的吟唱中，我意识到，我不是在“了解”一种文化，而是在“成为”它的一部分。这种体验是任何书本都给不了我的。

夜色一点点笼罩群山，鼓歌声始终未曾停歇。我们向秋香姐道出心中最大的顾虑：如今不少年轻人外出务工，苗鼓山歌会不会慢慢断代？她几乎没有迟疑，眼底带着藏不住的笃定与自豪：“那是不会的，我们湘西州在这一点还是做的挺好的。”

回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作为思想政治教育师范生，我以后要站上讲台，要跟学生讲“文化自信”。可如果我从来没有听过苗寨傍晚的鼓声，从来没有跟着阿姨们磕磕绊绊地哼过拦酒歌，从来没有被那句“不会才要敲”戳中过——我的课堂会是什么样呢？大概只是一些漂亮话堆在一起，飘在半空中，落不到谁心里去。

真正的文化自信，从来不是喊出来的，是敲出来的、唱出来的、活出来的。是你在苗寨里跟着一群不认识的老奶奶吼了一嗓子苗歌，她朝你竖了大拇指，那一刻你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然后你把它带回学校，带进课堂，带到更多年轻人面前——告诉他们，文化这个东西，你得走进去，它才会走进你，我们才能带出去。

作者：梁慧颖

责编：肖岸青

一审：肖岸青

二审：陈永刚

三审：苏莉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