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1 17:28:46
九十年代初,洞庭湖畔的汉寿小城,街市喧熙,车马缓慢,文学如同藏在烟火里的微光,半岁时因小儿麻痹症落下双腿残疾的胡诗词,只读过三年半小学,困于方寸之间,轮椅便是他行走世界的双脚。在街坊和父母眼中,他该守着一方小店安稳度日,不必追逐虚无的笔墨理想,可文字,早已成为他对抗命运、安放灵魂的寄托。少年时,他推着轮椅在街边摆起书摊,白日守着寥寥几大架旧书,夜晚就借着昏黄的白炽灯下读书写作。往来的文友常常围在书摊边谈诗论文,一群热爱文字的年轻人惺惺相惜,大家叹息小城没有一处安放本土文人的园地,优秀的稿件无处刊发,乡土心声无人诉说。那一刻,一个念头在他心底生根:不靠公家拨款,不靠编制岗位,自己办一份文学报刊,给城市文人一个发声的平台。那时,办刊难于登天。没有经费、没有印刷厂资源、没有固定编辑部,连一张像样的稿纸都要省着用。他牵头组建了汉寿县莹光青年文学社,取“莹火微光,亦可燎原”之意,定名《莹光文艺》报。当时请了汉寿县委原书记左连生题写报头,最初的报纸,全部是手工操作:向各地文友书信约稿,信件往来全靠自己坐着轮椅往返邮局;没有电脑排版,就一笔一画誊写文稿,再送到打印店油印;印刷费没有着落,他拖着不便的双腿,一次次拜访本地商户,婉言求取微薄赞助,受过冷眼,听过嘲讽,旁人说一个残疾人不务正业,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偏要折腾一张不起眼的小报。寒冬腊月,胡诗词手摇轮椅碾过结冰的路面,数次打滑摔倒,他爬起来拍拍衣袖,依旧抱着稿件去往印刷厂;盛夏酷暑,狭小的出租屋闷热闭塞,他伏案校对文字,汗水浸透衣衫,一页页校改,不容许一个错字。从组稿、编辑、排版、油印,到打包封缄、贴邮票邮寄给各地文友,全部事情,大多由他一人完成。薄薄四开的油印小报,油墨质朴,纸张普通,没有华丽版面,刊登的全是洞庭水乡的乡土散文、田园诗歌、平凡人的生活感悟。
我第一次知道胡诗词的名字,是在《莹光文艺》报上。主编是他,校对是他,编辑也是他。报纸对开四版,版面疏朗清雅。散发浓郁的油墨清香,那时我还是一名汉寿棉纺厂的纺织女工,机器轰鸣震耳欲聋。趁着换线的间隙,我从废纸堆里抽出这份小报。若不是心底还揣着对文学的执念,我不会在嘈杂的车间角落,捧着一张印刷精美的小报静静品读。棉絮如雪,纷纷落在纸页上,我抬手轻轻拂去,一字一句读下去。彼时我只是万千读者中的一个,全然不曾预料,多年之后,我会与他因为文学相识相知于汉寿县城。他叫胡诗词。
命运夺走了他丈量大地的双脚,却在他掌心安放了精神的向往。久而久之,他早已习惯轮椅碾过路面的动静。声响细碎绵长,轻柔安稳,好似初春薄冰在暖阳下悄然绽开。旁人只看见他的残缺与艰难,唯有他听得明白,这轮轴滚动的声响,是生命安静而执着地生长,胡诗词独自创办《莹光文艺》报。没有帮手,撰稿、编辑、校对,发行全部由他一人承担。4k的报纸,干净朴素,收纳了整座小城散落的诗句与向往。他将小报定名"莹光",因为他始终相信,莹火纵然微弱,依旧能够刺破长夜,为奋进之人点亮前路
《莹光文艺》面世之后,很快传遍湘西北各地。许许多多埋没在乡间的文学爱好者,终于有了发表作品的园地,一封封读者来信从四面八方寄来,有人说,这份小报,点亮了灰暗平淡的日子。

那张小报辗转到了我的手中。光柱浮动,尘埃落在纸面,我一次次轻轻掸开。彼时我终日守在纺纱机前,双手不断接驳断线,指腹布满棉纱磨出的细小裂口,久久不能完全愈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废纸,偏偏抽了这张报纸出来。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
十六岁,他正式提笔写作。同龄人穿行街巷、肆意奔赴山野,他只能静坐窗前,把稿纸平摊在膝头。朝来暮往,晨昏更迭,他笔耕不辍,写诗,写散文,描摹胸腔里缓缓起伏的心绪。一封封退稿信陆续寄来,他没有沮丧,只是慢慢展平,仔细对折,妥帖收进抽屉,而后重新落笔。抽屉一天天变得沉实,他笔下的文字,也一日日生长。一沓沓冰冷的退稿信,封存着一名少年无人诉说的孤勇与担当。
岁月沉潜,终有回响。《诗刊》为他留出一方版面,《湖南日报》的报纸上他的署名多了,渐渐被圈子记住。1000余篇文字,陆续发出来,像暗夜里一只一只亮起来的萤火虫。不多但够他看清脚底下走的每一步。他常常轻声自语:"腿到不了的地方,让心去到。"读到这句话时,我的指尖沾满细碎棉絮,心底骤然亮起一束光。他的能量场很大,他常说健全人做不到的事情,他能够做得到。

一九九四年,我获得冰心儿童文学奖的证书。册子不厚,捧在掌心却分量千钧。那时他一边编莹光文艺报,一边用残疾车拉客。他骑他的残疾人摩托车,穿行在小城的风雨里。一九九五年冬天,我离开背叛我的前夫。放弃百万家产,只拿了十万的补偿款。带着老母亲和两个年幼的女儿,搬出来自己撑起生活。在县城最南边修了一栋二层楼的住宅。九六年春天,凭借获奖作品与被选刊转载的小说,我调入汉寿县文化馆,任了文学专干。单位没有分配住房。买地基、盖房子、添家当,还背了浑身的债。
客厅空着。白墙素净,天光从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影里照射进来。他摇着轮椅过来,看了一圈,对我说:"开个歌厅吧。你有房源,我帮你做营销。"
就这样,银波歌厅开张了。
一首歌两元,一杯清茶两元,一碟瓜子五元,一碟辣椒萝卜五元,一杯果汁五元。白日里,他坐着三轮车穿行县城街巷,碰到熟人就邀:一名执笔写诗的文人,在市井街头招揽来客。待到夜幕降临,他握住话筒,清朗的嗓音填满我四十平米的厅堂:"让我们以潮水般的掌声,欢迎XX的光临。"他的声音洪亮,感染力特别强,也穿透了生活的困顿。平淡朴素的几句话,从他口中说出便自带庄重,他把每一个平凡的夜晚,赋予生活温柔的仪式感。
我守在吧台后端茶倒水,清点营收。一张张带着烟火气息的纸币,被我仔细抚平、整齐叠好,收进抽屉。日复一日的积攒,慢慢熨平了我生活所有褶皱。他从来不说帮扶,从不刻意释放善意,只是坐着轮椅,拿着话筒,用欢声与笑语,为我撑起一片安稳。他的粉丝都是些俊男靓女,都冲着他而来,每次都坐在角落里听他用诗一般的语言主持节目,他的朋友从来都不把他当残疾人来看待,他还乐意助人,他常说被人需要是一种美德。
离开汉寿时我和众多交友再三挽留:"不要走,我们一起把生意经营下去,总能保住一碗安稳饭。"他只是淡然一笑,摇着轮椅转身消失在灯红酒绿的长街上。他向来如此,从不叫人为难。坦然婉拒亲友的接济,不肯在任何人的人情账上欠分毫。他半生受制于轮椅,身板无法直立,但却一身风骨始终坐得端端正正。
早在开办歌厅之前,他还经营过一间小书店。店面狭小,藏书不多,挤在县城狭窄的老街。他坐在轮椅上守着铺面,温和接待每一位来客。有人随意翻书闲谈,他耐心应答;有人递来文稿,他郑重收下,答应认真品读;路人只是驻足观望,他也绝不催促。
也就是在这段日子,他坚持编印《莹光文艺》报。薄薄小报摆在柜台之上,买书的客人可以随手带走,过路的行人也能免费翻阅。不少文学爱好者,继而提笔投稿,他认真阅读修改稿件,精心编排,编印每一期小报。
后来书店难以为继,小报也被迫停刊。难以维持生计,他只能另寻出路。但他没有停下脚步,在书店积攒下的人缘,在小报聚拢起来的文友,一摞摞读过的文稿,都被他收进轮椅后方的布袋,一同带进我的银波歌厅,带进后来的《沧浪》杂志,带进往后无数个奔走于斯的常德城市的清晨。
一九九三年,后来,汉寿县文联重启停刊已久的纯文学刊物《沧浪》,邀胡诗词担任执行主编,依旧是“无编制、无薪资、无固定办公场地”的三无名分。他自己租上一间十余平米的小屋,挂上一块简易木牌,便是编辑部。彼时的《沧浪》像一间门户半掩的旧仓库,内容空空荡荡。唯有他挺身而出,扛起所有编辑事务。他摇着轮椅外出组稿洽谈,撰写人物专访,一趟趟往返于县城企业与机关单位之间。这份自发创办的民间报刊,只靠着一腔热爱支撑,没有一分工资酬劳。十几年光阴里,他一直坚守这份文学阵地,陆续刊出近三十几期《沧浪》,挖掘了大批本土作家,他还牵头成立汉寿县作家协会,把文学的火种在县城越烧越旺。

他把远离书本的生意人,吸纳进杂志的读者群和作者群;笔下的文章温润厚重,广大文学爱好者认可它的文化价值,一本快散架的老杂志,他硬是一页一页给它续上了香火。轮椅限制了他行走的脚步,却困不住笔下的山河;身体的缺憾,没有磨灭他传承文脉的初心。在那个物质尚不丰裕的年代,一位身有残疾的追光者,以一纸油印小报为炬,以笔墨为舟,把微光送给无数同路人。萤火虽弱,汇聚成炬,这一纸报刊,不仅是一代人的文学记忆,更是自强不息、心怀风雅的精神写照。
彼时,我与他同被选为汉寿县作协副主席。他主持工作,日常打理《沧浪》杂志,我和县政协杨任重原副主席杨任重便陪着他走遍全县中小学。他和孩子们聊坚守,聊如何在一沓沓退稿信里守住心中灯火;我则以文化馆文学专干的身份,跟同学们聊童心,聊情节,聊如何锤炼出露珠一般干净的文字。他为学生改稿,我也义务走进课堂讲课,分文不取。
台下的少年尚且不知,台上三个人,一个以剧本立命,官至副处级的文化人,一个靠着轮椅奔赴四方,笔耕多年,一个从棉絮纷飞的纺织车间走来的纺织女工,让初次看见自己姓名的眼睛,盛满光亮。只因我们都曾独行于暗夜,深知一束光对追梦人的分量。他从堆积如山的退稿信里熬出头,我从漫天棉絮的纺织车间里熬出头。
《沧浪》杂志慢慢成长为汉寿纯文学的沃土,也成了商界人士被文字郑重记录的园地。写诗的和做生意的,在他那儿坐到了一张桌子上。一本无人问津的旧刊物,被他打磨成县城对外的文化窗口。他把半生理想安放于此,稳稳接住了一整座县城绵延不绝的文脉。
二〇〇五年,病痛骤然降临。结肠癌的诊断书打乱了他平静的生活,医生措辞委婉,他早已读懂所有深意。月色铺满窗棂,他坐在轮椅上暗自下定决心:拔掉化疗的针头,他说:“余下时光,不要再虚度在病床之上。”那时,他的儿子年仅八岁。
他变卖老宅,带着幼子远赴常德创业。公司开业当天,孩子踮起脚尖递来螺丝刀,他稳稳把招牌固定在门楣之上。那是常德城里格外寒冷的一个春天,整整半年,没有接到一单生意。他摇着轮椅穿行大街小巷,电梯无法通行,便恳请路人搭把手;台阶难以翻越,便绕行远路。

清晨六点,三轮车碾过路面薄霜。他膝头放着隔夜备好的温水,后座堆满自编的刊物。热水烫到指尖,他久久对着杯口轻轻吹气,平复一路奔波的焦灼。
事业站稳脚跟之后,他在常德又创办《魅力常德》杂志。城市变了,刊名变了,但他的初心始终未变。他依旧收拢一城风土人情,把人间温暖与城市光亮尽数凝于纸间。
后来他又当选湖南常德市政协常委,他的提案总是聚焦城市无障碍设施改造。他提的那些,都是他自己绊过的。他用自己半生坎坷丈量城市的短板,只为替后来身有不便的路人,铺就一条平坦好走的坦途。
他常年资助寒门学子。每每收到学子来信,"胡老师,我们如今也在帮助别人了",总会让他鼻尖发酸,又悄悄把泪水克制住。早年受到过很多人的帮助,现在又余力帮助别人了,他说用温暖传温暖是他的信仰和努力的方向。
二〇一四年五月,他获评全国自强模范。人民大会堂璀璨灯光落在肩头,他被缓缓推到聚光灯中央。领奖的时候他坐在轮椅上,灯光打下来,他眯了一下眼,一行泪水从暗处涌下来。别人看不出来.有人问他,如果可以寄语自己,会写下什么。他沉默许久,轻声回答:相信未来,所以拒绝在时间里流浪,一曲离骚 放手和自己较量.
时至今日,他依旧摇着轮椅穿行在城市的角落。轮子还是那个响法,他还在继续向前走。漫漫来路,风雨散尽,荒芜之上,他的四周一路繁花盛开。
那间四十平米的客厅,因为他要离开,现在又变回客厅了。货架和冰柜都搬走了,当年他坐着拿话筒的位置,现在放着我那组旧沙发,一直空着。岁月流转,当年热爱的文学早已成为尘封的往事,但那份坚守文脉、心糸普通作者的初心,一直在小县城传颂至今。
我常常想起冰心《寄小读者》里面的一句话:爱在左,同情在右,走在生命路的两旁,随时撒种,随时开花。(郭宇波)
责编:陈昱旬
一审:陈昱旬
二审:潘海涛
三审:熊佳斌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