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佳帅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1 10:47:00
七月二十日,炎陵的晨雾还没从山腰散尽,我们一行人已坐上了去往缘康高山天麻种植合作社的中巴。车窗外的群山一重一重铺展开,满眼是触不到边的深绿,远处云雾缠在半山腰,像是谁随手搭了条薄纱。这已经是我们湖南师范大学达人学社实践团来湖南省株洲市炎陵县做三下乡调研的第九天了,可每一天醒来,心底仍会涌上和初来时一样的郑重与期待。
合作社并不难找,却藏在山坳深处。下了车,刘华峰——当地人都叫他“天麻哥”——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他比我想象中更朴素,没有老板的架子,倒像是这山里土生土长的一棵树,踏实、沉稳,深扎泥土中。

(刘华峰与团队成员合影。)
座谈在合作社简朴的会议桌上展开,天麻哥讲起天麻时滔滔不绝,话里全是日积月累的真知。他说,炎陵的森林覆盖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七点五五,山多田少,木材经济效益一天天走低,留在村里的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重体力的农活干不动了,可日子还得过。天麻林下种植,恰恰是这片大山最适宜的答案——不砍树、不毁林,不用除草施肥打农药,当地人笑称“懒人种天麻”,听着轻松,背后却是最朴素的山地生存智慧:顺应自然,取之有度。
最让我触动的是他讲菌种的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早年间从外地引进的蜜环菌、萌发菌到了炎陵的山地水土不服,菌种失效、减产绝收,辛苦一年的农户颗粒无归。那段日子,他咬牙和中南林业科技大学的博士团队反复试验,硬是钻研出本土“两菌一种”培育技术,自主培育出红麻、绿麻、黄麻、乌红杂交麻等多个品种,适配高、中、低全海拔山地,这才让天麻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说这些的时候,他语调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我分明看见他指节上粗糙的茧痕——那是坚守刻下的年轮。

(刘华峰在合作社向团队成员介绍天麻。)
座谈结束后,天麻哥亲自开车载我们前往他的林下种植基地。山路弯绕,车行近半个小时,窗外景色换了又换:从低处的农田到半山的密林,空气愈来愈清冽,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抵达时,几位正在基地管护的大哥大姐迎了上来,黝黑的脸上满是质朴的笑意。他们本是这山里的农民,跟了天麻哥才开始种天麻。

(团队成员采访种植天麻的农户。)
我们还没开口询问,他们便从屋里端出自家酿的蜂蜜来让我们品尝,热情得让人根本无法推拒。塑料瓶里琥珀色的蜜汁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我抿了一口,甜意清透,从舌尖一路暖到心底,比任何市面上买来的蜂蜜都要真切生动。大哥大姐们说,前些年种过别的作物,黄桃、药材都试过,可要么卖不上价,要么技术跟不上,折腾来折腾去一场空。直到跟了天麻哥,手把手教我们种植天麻,日子才慢慢有了起色。说到这里,一位大姐的眼眶微微泛红,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他从不亏欠我们一分钱。他对我们好,跟着他干,我们放心。”

(农户和团队成员合影。)
我后来才知道,天麻哥的“合作社+农户”模式有着一条铁打的规矩:天麻随行就市收购,无论品质好坏统一兜底,企业自行承担人工和流通损耗,农户只管种、不愁卖。而针对高龄老人出行不便的难题,他驱车下乡到田间手把手实操教学,免费发放优质种子,重点帮扶脱贫户和低保户。我听在耳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些听起来平淡朴实的字句背后,是持续亏损却从不拖欠务工款项的咬牙坚持,是把农户收益放在企业盈利之前的赤诚初心。
参观基地时还发生了一件小事,却成了这天最令我动容的瞬间。林下湿热,虫蚁本就多,我的小腿不知被什么虫子咬了一口,又痒又疼,忍不住低头去挠。天麻哥不知何时注意到了,二话不说转身走回车里,翻出一管药膏回来,在我腿边蹲下,仔仔细细地为我涂抹。那一刻,我愣在原地,山风穿过林间吹过来,他的手指带着药膏的清凉覆上红肿的皮肤,粗糙却温柔。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这个扛着整个合作社和几十户农户生计的男人,为我一个远道而来的学生涂药的动作,认真得像在呵护一株刚冒芽的天麻。

(刘华峰在种植基地向团队成员展示正在成长的天麻。)
我想起他上午说的话。他讲起神农文化,讲起炎陵作为神农尝百草发源地的独特优势,讲起如何以“神农故里、道地药材”打造炎陵天麻区别于云南天麻的差异化品牌;他讲起天麻粉条、天麻茶、天麻酒的深加工蓝图,讲起联动炎帝陵、神农谷、云山大院打造文旅线路的畅想,眼里满是光亮。可话锋一转,他也坦诚地讲出痛点:云南天麻长期占据大众认知,炎陵天麻天麻素含量远超国标,品质更优却无人知晓;线上宣传受限,线下铺货要企业全额垫付,缺少政府扶持;乡村劳动力断层严重,基地里干活的清一色是六七十岁的老人;部分村民不理解、不配合……桩桩件件,他说得很慢,像在掂量每一句话的分量,语气里没有抱怨,更像是一种笃定中的清醒。他说,产业发展必须把农户收益放在首位,企业盈利次之。又说,乡村振兴的核心是产业富民,只有稳定可持续的特色产业,才能从根源上避免返贫。我默默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也刻进了心里。
返程的路上,夕阳正从山脊上缓缓滑落,把整片天际染成大片的橘红与金黄。远山如黛,层峦叠嶂间晚雾升腾,漫山的绿在余晖里镀上一层柔光。车窗半开着,夏风裹挟着草木清香灌进来,我靠着车窗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感动。天麻哥开车很稳,一如他十七年扎根乡土的每一步——不疾不徐,却从不偏移。
来炎陵之前,我对“三下乡”调研的理解是模糊的,以为不过是用课堂所学为乡村开几张“处方”,提几条建议,写一篇报告。可今天一整天下来,我才真正明白,乡村从来不缺“看到问题”的人,缺的是像天麻哥这样十七年如一日“解决问题”的人。他用一株天麻撑起几十户农户的生计,用兜底收购守住防返贫的底线,用一管药膏温暖一个远道而来学生的心。炎陵的天麻产业或许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品牌未响、劳动力断层、政策缺口仍是绕不开的难题,可只要这片山林间还有像他一样扎根泥土、心系农户的人在,就永远值得期待。
下车时,天麻哥叮嘱我们回去好好宣传炎陵天麻。我使劲点了点头,心里暗暗发誓,一定会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字一句写下来,让更多人知道——在炎陵的深山里,有一个人种着天麻、护着农户、守着初心,像漫山林木一样沉默又坚定。
那杯蜂蜜水的甘甜,那管药膏的清凉,还有傍晚山间那一抹温柔的落日余晖,会永远留在我这个夏天的记忆里。“三下乡”从来不是单向的奔赴——我们从乡村带走理解与感动,也该为乡村留下关注与回响。
通讯员:夏佳帅
责编:王华玉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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