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散雨初收，千里到扬州。随波行万里，何日再归头。”7月18日，在铜官古街“广华鑫”陶艺馆内，长沙窑铜官陶瓷烧制技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刘志广面向展架上复刻的唐代诗文瓷壶，逐字逐句为湖南工商大学“湘窑红”实践团解读壶上诗句背后的湘商出海往事。这位在铜官老街制瓷四十余年的陶瓷世家第六代传人，用一把壶、一首诗，为青年学子打开了一扇理解“湘商文化”与“海上丝路”的历史之窗。

刘志广为实践队员讲解外销诗文瓷上的湘商故事。（肖艳云 摄）

实践团此行正是为探寻铜官窑千年文脉、挖掘湘商商贸文化底蕴而来。作为历史上釉下多彩的发源地和古代外销国家最多的古窑口，铜官窑留存着大量见证湘商“湘品出海”的珍贵实证，从窑址出土的一百多首唐诗中，刘志广精选出具有代表性的诗句复刻于瓷壶之上。“我们铜官窑每年三月烧窑，四月开窑，祭完窑神正逢‘龙王报’雨季结束，云散雨收，天气转好，窑工们便赶忙把瓷器装船，经湘江入洞庭，顺长江直下扬州。”这段水路，刘志广引用诗句称之为“千里到扬州”。但扬州并非终点，而是一个重要的中转站。瓷器从扬州经宁波出海，往南走温州、福州、泉州、广州，再到今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一带，铜官窑的瓷器正是沿着这条航线，远销东南亚29个国家。“这一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每到一个地方，乡音不同、风俗各异，甚至连鸟叫都不一样了，这就是当时湘商出海最真实的心境写照。”这些承载着千年商贸记忆的诗文瓷，正是实践团此次数字化采集的重点对象之一。

广华鑫门店内的复刻展品与诗文瓷展墙。 （匡芝琳摄）

访谈中，刘志广反复强调一个核心原则：记录必须真实，不摆拍、不打断。如果是在制作过程中抓拍，是最好的，既不影响他工作，又能拍到他最真实的一面。但如果刻意按照步骤来摆拍，就打断了他正常的生产流程。他以拉坯为例解释道：“我在绘画的时候你让我去拉坯，我要从头准备泥料、揉泥，这要花很长时间，打乱了我的工作安排。”他建议拍摄者“不要刻意去拍，只能说是在工作中去拍那些真实的生产过程”。当实践团成员问及“如果拍摄方案不符合您的要求会怎么办”，刘志广的回答很干脆：“如果完全违背逻辑规律，我会直接拒绝。因为内行一看就很假了。”他坦言，自己很少主动参与线上传播，作品宣传多由子女完成，在他看来，单纯拍摄成品瓷器难以承载陶瓷背后的人文底蕴，只有纪实记录匠人实操、创作思路，才能让大众读懂一件瓷器完整的诞生故事。“非遗宣传的核心，应该是讲技艺、讲工序、讲制作方式。很多年轻人不知道这个技艺怎么来的，只知道成品是什么样子。我们讲这些制作过程，才能让他们了解陶瓷是怎么诞生的，烧制过程中有哪些不确定性。”这一原则，直接为团队后续数字化采集工作提供了方法论指引，以长期跟拍取代一次性摆拍，以匠人的工作节奏取代拍摄者的脚本节奏，让数字记录真正服务于活态传承。

在制瓷工坊内，刘志广向实践队员系统讲解了传统拉坯的完整工序：“从开始到完成，10个动作完成一件器物——沾浆稳坨、开底、提臀、塞板、背肩、提颈、撇口、割底、装配，每个动作都有专业术语。”数十年手工劳作形成的肌肉记忆，让熟练匠人“动手就是那个形状”。但原创艺术瓷则完全不同，当队员问及创作灵感来源时，刘志广用手在空中比划着举例：一个器型像人的肩膀和腰部，另一个像斗笠，两个器型叠合在一起，就成了一人戴草帽独行的意象。“创作的东西要有灵魂、有思想，不是复制。搞艺术的人，头脑里面要有那个棱角。”量产日用瓷与原创艺术瓷两套截然不同的创作逻辑，正是传承人主体性的生动体现。

谈到与青年一代的互动，刘志广态度明确：“我非常欢迎年轻人到这里来体验学习。”他表示，愿意毫无保留地向年轻人分享传承千年的制瓷门道，也支持研学课程开发与数字化记录。这与实践团“以田野调研为纽带，搭建传统技艺与青年群体沟通桥梁”的目标高度契合。

“湘窑红”实践团与刘志广在“广华鑫”门店前合影。（肖艳云摄）

刘志广有一句话让队员们印象很深：“只拍器物不拍人，人家不知道这个器物是谁的。”队员们忽然明白，非遗传播最朴素却也最容易被遗忘的道理，大抵如此。此行采集的访谈录音与诗文瓷影像，将直接用于团队后续智慧会展导览系统的内容搭建，让一千多年前见证湘商远航的诗句，在一千多年后成为Z世代指尖轻扫即可触碰的历史。而比技术更重要的，是那位老匠人反复念叨的两个字：真实。

作者：匡芝琳、何盈盈

责编：谭思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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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