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1 08:47:33
文|任斌
乡愁这东西,大约是越老越沉。有时想回去,有时又踌躇着,生怕故乡认不出我,或者我认不出故乡。那棵老楠木树,总在梦里绿着,绿得叫人心里发慌,又发暖。
我的家乡藏在湘江之滨,是那种在地图上要找半天的去处。镜明河从村里流过,把湘阴、望城、益阳三地串在一起,水是软的,日子也是软的。外人打听这里,总先问起金丝楠木,仿佛村名里有个“楠”字,便有了几分古意和贵气。楠木这东西,质地硬,耐潮,纹理温润,常年绿着,不张扬,像乡下那些沉默而有骨头的人。

可村子的旧名并不好听。明清时水运盛,上游漂来的楠木排在此停靠,叫栏木港。后来成了栏木村,地势低,水患多,路是烂的,日子也是烂的。方言里“栏”“烂”同音,老人家自嘲起来,说是“烂木村”,那话音里带着泥水的腥味,是走了一辈子烂路的人才会有的苦笑。一个字的音差,道尽了岁月的艰辛。谁能想到,栏木村变成楠木村,只因为学校招牌掉了个“栏”字,被一位老先生捉住,改了水泥的“楠”字,竟把整个村庄的命运都改了过来。上世纪八十年代地名普查,这一改便定了下来,仿佛一个被水泡软的名字忽然有了骨头。
更早的时候,这里是有古楠林的。围湖造田之前,河湖交错,岗岭连绵,大片的楠木林郁郁葱葱,村中心有一棵双人合抱的千年古楠,高耸挺拔,浓荫蔽日,是过往商船行人的天然地标。后来清末大规模围垸开荒,成片的古楠林渐渐消逝。世事变迁,沧海桑田。树木不在了,可树的魂还在,融进人的血脉里,一代代传下来。1961年沙田公社楠木大队成立,1984年楠木村正式定名,2005年与围坚、长湖合并,仍保留“楠木”二字。如今的水田、鱼池、人口、网格,都是这个字的延伸。
七月里我随文友回去,坐在村部开了三个多小时的会,听镇里干部、村里老人讲这些年的变化。楹联协会的秦老师当场写了一副对联,我记得后两句是“田园酬素志,旧村收拾换新村”。倒真是实在话。路修宽了,楼房起来了,锣鼓声、歌舞声,到处是热腾腾的人间烟火。镇长、局长、部长都来过,各级干部走访调研,为这片土地出谋划策。村里的宣传栏里,暑假课堂上孩子们在笑,志愿服务队里乡亲们互相搀扶。那些穿红马甲的志愿者,定期去看独居老人,陪他们说话,修修家电,补补衣裳。村口有个便民服务点,缝纫、修鞋、配钥匙、电焊,什么都干,五保户和困难户免费。我走过不少村子,这样贴心的服务点少见。店小,事琐,可琐碎里才见得出日子的真意。
要说这些年楠木村的变化,离不开几个能人。杨宏球在外面做企业做大了,心里装着故乡,捐钱修路、整治环境、组织龙舟赛和花鼓戏,要把村里的精气神提起来。现任支书杨杰更有意思,本来是持证的监理工程师,在外面有自己的防水公司和团队,事业正旺的时候,偏偏回来了,从老板变成村干部,带着乡亲们一步步往前走。这两个姓杨的,一个出钱,一个出力,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把个楠木村弄得热气腾腾。回乡的能人多了,路就宽了;同心的人多了,日子就旺了。
从烂木到楠木,一字之易,跨越百年。那棵千年古楠虽已不在,可它留下的东西比树更长久——做人要踏实,要正直,要像楠木一样耐得住潮、扛得住风雨。这不光是楠木村的精神,大约也是中国乡村最朴素的那点根骨。如今村庄立在洞庭水岸,以楠为魂,以人为根,青山常青,楠韵长存。每一位楠木儿女皆如楠木般立身,朴实善良,坚韧踏实。这片钟灵毓秀的沃土,必将如楠木良材一般深扎厚土,蓬勃生长。
回程的时候,我又想起那个改名的老先生。他大概想不到,当年抹平“栏”字填上“楠”字的那一刻,抹掉的不只是一个俗气的名字,而是一个村庄的自卑;填上的也不只是一个雅号,而是一种向上的念想。一字更名,而后百年蝶变,这里面有偶然,也有必然——一个人心里有光,一个村庄便亮了。
走在镜明河堤上,水还是那样软软地流着,两岸的稻子正抽穗,绿得发亮。我在心里默念着:楠木,您还好吗?其实不必问,站在新村的路口,看看那些忙碌的身影、敞亮的笑脸,树在不在,已经不那么要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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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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